第434章 远征

    然而,这群狂欢者们並没有注意到,在测试场那堆满地的无人机废墟中,有一只不起眼的机械昆虫,正静静地趴在一块焦黑的金属板下。
    那是一只深渊最常见的“清道夫”微型机器人,负责清理战场的垃圾。
    但在它那早已生锈的电子复眼里,此刻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於深渊代码的蓝色幽光。
    那是来自遥远维度、属於播种者文明的数据流。
    ……
    数亿公里外,一片没有任何星体存在的黑暗虚空中。
    一艘形似枯叶的隱形飞船正静静地悬浮著。
    飞船內部,並没有那些冰冷的金属仪器,到处都生长著发光的植物藤蔓。一个全身笼罩在绿色长袍中的身影,正坐在一张由活体树根编织而成的椅子上。
    他是守园人在这一扇区的观察员,代號根须。
    此刻,根须面前的一片宽大树叶屏幕上,正实时播放著第零號扇区里发生的一切。
    从灰烬甦醒,到手撕暴龙,再到那恐怖的能量吞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根须那双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波纹。
    “麻烦了……”
    他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面前的藤蔓操作台。
    “这种生物兵器的完成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如果真的让他们量產……”
    根须回想起沈弦的数据。
    那个地球的年轻人虽然强大,虽然拥有“s-omega”级別的战力,甚至拥有吞噬成长的潜力,但面对这种几乎没有痛觉、不知疲倦、物理防御拉满的怪物,一旦陷入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最可怕的是,深渊这次是打算倾家荡產了。
    一旦让他们带著这种名为“灰烬”的怪物重返地球,刚刚进入黄金时代的人类文明,瞬间就会被打回石器时代,甚至彻底灭绝。而播种者在地球投入的心血,那颗至关重要的“源能种子”,也將成为深渊的囊中之物。
    “不能让他们得逞。”
    根须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虽然播种者的原则是“观察”,儘量不直接干涉低等文明的战爭,但现在情况已经失控了。
    深渊是在作弊。这种融合了灭世黑龙和凯卢斯基因的怪物,本身就是违背生命进化规律的畸形產物。
    “必须把这个情报传出去。”
    “传给墨玄夜……不,直接传给沈弦。”
    根须的手指在藤蔓上飞快律动,一段包含著“灰烬”所有战斗数据、基因弱点(高能耗)、以及深渊最新量產计划的加密信息包,被迅速编译完成。
    “还有那个坐標……”
    根须看著屏幕上那个还在冒著热气的第零號扇区。
    “既然你们想把家底都压在这个怪物身上,那就別怪我们把你们的桌子给掀了。”
    隨著最后一道指令的输入,这道看不见的量子波束,穿透了深渊的层层封锁,穿过了漫长的黑暗虚空,向著那个正在赶往这里的、名为“幽灵號”的飞船飞去。
    根须做完这一切,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那些还在为了復仇而狂欢的深渊高层,嘴角露出一丝悲悯而嘲弄的笑容。
    “笑吧,尽情地笑吧。”
    “你们根本不知道,当那个拿著贪饕的男人得知你们给他准备了这么丰盛的自助餐时……他会有多高兴。”
    “能量消耗巨大?难以量產?”
    根须摇了摇头,关掉了屏幕。
    “对於拥有吞噬特性的沈弦来说,你们製造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堆会走路的……超级充电宝啊。”
    黑暗的虚空中,隱形飞船缓缓转动。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继续注视著深渊的每一个角落,等待著那场即將到来更加猛烈的风暴。
    ……
    联邦最高指挥中心,位於地下三千米的“深蓝”核心区。
    凌晨三点。空气循环系统虽然在尽职尽责地输送著富氧空气,但依然掩盖不住这里那股浓重的、混杂著陈旧菸草味和过量咖啡因的焦躁气息。
    墨玄夜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办公桌后,手边堆著像小山一样的文件。那是关於“环太平洋防御带”三期工程的预算报表。这位曾经的虹翼智囊,如今联邦的大管家,正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有些疲惫地揉著发胀的眉心。
    “老墨,歇会儿吧。”
    方泰端著两个不知从哪搞来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那是旧时代的產物,上面甚至还印著掉漆的“为人民服务”红字。他把其中一个重重地磕在办公桌上,里面的深褐色液体溅出来几滴。
    “这是从南美那个种植园搞来的所谓『特供』咖啡,但我喝著跟刷锅水没什么两样。”方泰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腿毫不客气地架在茶几上,“这帮搞后勤的兔崽子,是不是把好货都私吞了?”
    墨玄夜重新戴上眼镜,瞥了一眼那个充满了违和感的搪瓷缸子,声音平淡:“那是高海拔的一级阿拉比卡豆。是你味蕾退化了,总指挥官阁下。如果你少抽点那种劣质捲菸,或许能尝出点果酸味。”
    “少来这套,酸不拉几的玩意儿。”方泰嗤之以鼻,正准备掏出烟盒,却被墨玄夜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里是无烟区。”
    “行行行,你说了算。”方泰烦躁地把烟盒扔回桌上,“沈弦那小子出发三个小时了吧?也不知道现在飘到哪了。没有那小子在眼前晃悠,我还真有点心神不寧。”
    墨玄夜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显然也对这过於粗獷的冲泡方式不敢恭维:“『幽灵號』已经切断了主动通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按照计划,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穿越塔尔塔洛斯迴廊的外围。”
    “希望如此吧。那小子命硬……”
    方泰的话还没说完,墨玄夜面前那台从来只显示绿色的最高级別加密终端,突然毫无徵兆地红了。
    那种红不是普通的提示灯,而是像鲜血一样刺眼的全屏猩红。
    “滴——!!!”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刺破了凌晨的寂静,把方泰嚇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什么情况?深渊打过来了?!”方泰几乎是弹射起步,瞬间衝到了屏幕前。
    墨玄夜的手指有些僵硬。这个频段,是当初“守园人”留下的单向紧急通道,除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否则绝不会启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输入了那串只有他知道的64位密钥。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份巨大的数据包被解压开来。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长达五分钟的高清视频,以及附带的一份基因分析图谱。
    墨玄夜点开了播放键。
    五分钟后。
    “咣当!”
    墨玄夜手中的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
    滚烫的咖啡泼了他那一尘不染的裤腿一身,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连看都没看一眼。
    方泰更是张大了嘴巴,那根还没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被他无意识地一脚踩扁。
    死寂。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屏幕上那个灰色的身影撕碎暴龙的画面在循环播放,每一次骨骼碎裂的声音,都像是砸在两人心臟上的重锤。
    墨玄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拉警报吧。”
    “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立刻,马上,滚到一號会议室来。”
    二十分钟后。一號战略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停尸房还要压抑。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目前人类文明最有权势、也是最强大的一群人。
    东方极穿著一套松松垮垮的睡衣,脚上踩著一双人字拖,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他那个標誌性的眼罩也没戴,露出了那双平时总是带著戏謔、此刻却充满凝重的湛蓝色眼睛。
    在他旁边,苏千星正拿著一块磨刀石,机械地擦拭著手中的长刀,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尤菲米婭端坐在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身为圣女的修养,但她紧紧攥著的权杖指节发白。
    亚当像一座铁塔一样缩在椅子里,身上的绷带还没拆乾净,那是之前被沈弦测试时留下的纪念。
    “大半夜的,把我们像赶鸭子一样赶过来,要是没有什么比天塌了还大的事,墨玄夜,我会把你的眼镜腿掰断。”
    东方极打了个哈欠,虽然嘴上说著狠话,但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主屏幕。
    “如果只是天塌了,我就不叫你们了。”
    墨玄夜没有理会东方极的挑衅,他站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因为天塌了还能补,但这个东西……可能会把地基都给扬了。”
    “这是守园人刚刚传回来的绝密情报。”
    墨玄夜敲了敲桌子,全息投影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会议室的中央空间。
    那个代號灰烬的怪物,再一次在眾人面前上演了那场血腥的屠杀。
    当看到灰烬硬抗等离子切割刃毫髮无损,並且徒手撕碎裂地暴龙时,苏千星手中的磨刀动作停住了。
    当看到五千架无人机在三分钟內变成废铁,而那个怪物连呼吸频率都没变时,亚当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当看到最后,那个怪物开始鯨吞整个基地的能量,造成大规模停电时,尤菲米婭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绝望的嘆息。
    视频播放结束。
    足足过了一分钟,没人说话。
    “呵……”东方极突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把脚架在桌子上,身子后仰,“这就是深渊给我们准备的惊喜?把黑龙那个蠢货和凯卢斯那个武疯子缝合在了一起?这帮外星人的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
    “现在不是评价审美的时候。”方泰黑著脸,用力拍了拍桌子,“数据你们都看到了,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除了沈弦,没人能破他的防!”
    “不,甚至连沈弦都未必能行。”苏千星冷冷地插嘴,“沈弦的强项是技巧和爆发,但这东西……是纯粹的数值怪。它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如果沈弦被这东西缠住,哪怕是一对一,只要拖到沈弦体能耗尽,死的一定是沈弦。”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的。”墨玄夜调出一张图表,那是深渊的资源调动监控图,“根据守园人的情报,深渊高层已经疯了。他们切断了所有民用能源,甚至在拆解部分殖民卫星,目的只有一个——量產灰烬。”
    “量產……”尤菲米婭的声音在颤抖,“这种怪物,他们想造多少?”
    “只要能源足够,那是工业流水线,想要多少有多少。”墨玄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目前的情报是,他们计划在三年內,组建一支由五个灰烬组成的突击队。”
    “五个?!”亚当失声叫道,“开什么玩笑!哪怕只有五个,都能把现在的地球防线像当玩具一样撕碎!”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混乱。
    一位负责防御工程的老將军颤巍巍地站起来:“既然这样,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防御!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环太平洋防御带』上去!加厚装甲!增加火力网!我们可以把地球变成一个铁桶……”
    “铁桶?”
    东方极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老头子,你是不是没看懂视频?那玩意儿能手撕金刚石。你把墙砌得再厚,对它来说也就是多挠两下的事。防御?那是等死!”
    “那你说怎么办?!”
    老將军涨红了脸,“难道打开大门让他们进来?”
    “进攻。”
    方泰突然吐出两个字,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趁他们还没量產,我们把他们的工厂炸了!”
    “怎么炸?”尤菲米婭反问,“我们的舰队还在船坞里趴著,破晓级战舰的主炮还没调试完毕。现在衝过去,就是给深渊送靶子。而且,沈弦已经带走了我们最强的单兵战力。”
    爭吵声越来越大。
    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偷袭,有人甚至悲观地提议启动火种计划,送一批人类胚胎逃亡深空。
    恐惧,像病毒一样在这个代表著人类最高智慧的房间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