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在开玩笑吗

    联邦总部核心指挥大厅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这种焦躁並非源於激烈的战火,恰恰相反,它源於——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经是深渊舰队撤离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
    在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全息星图上,原本密密麻麻標註著深渊战舰信號的红色光点,在两天前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火炭,瞬间熄灭得乾乾净净。月球背面那个曾经如同噩梦般敞开的空间裂缝,现在平滑得就像是一块从未破碎过的黑镜。
    “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墨玄夜站在星图前,手里的电子教鞭敲击著屏幕,发出篤篤的脆响。他的声音沙哑,眼里的血丝比两天前更重了,整个人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极限的琴弦。
    “没有掩护射击,没有布雷封锁,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只用於侦查的生物眼。”墨玄夜调出一组数据对比图,“这是一次断崖式的撤退。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后台直接拔掉了伺服器的电源插头。”
    “那又怎样?”
    方泰坐在指挥席上,手里捏著两颗用来盘玩的核桃(其实是特种钢珠),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们滚了,这不是好事吗?”
    “老方,你打了一辈子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墨玄夜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著冰冷的蓝光,“当你的敌人——尤其是深渊这种拥有绝对科技优势的敌人,在並没有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情况下突然全体撤退,这通常只意味著两件事。”
    墨玄夜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
    “第一,他们在诱敌深入,准备了一个大到足以把地球一口吞下的陷阱。”
    “第二,他们在憋大招。比如正在轨道外围组装某种我们探测不到的、足以把太阳系直接蒸发的歼星武器。”
    说到这里,指挥大厅里的气压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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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百名参谋和操作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恐惧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是啊,幸福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人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人类已经被深渊压著打了太久,久到大家已经忘记了胜利该长什么样。
    角落里的真皮沙发上。
    沈弦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把指甲刀,专心地给沈佑清修剪指甲。沈佑清乖巧地缩在他怀里,手里捧著一杯热奶茶,时不时还要凑到沈弦嘴边餵他一口。
    这温馨得有些过分的画面,与周围那种末日临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沈弦。”
    墨玄夜忍不住喊了一声,“作为把他们打跑的当事人,你没有什么感觉吗?比如……那种被窥视的危机感?”
    “没有。”
    沈弦头也不抬,吹了吹沈佑清指尖的碎屑,“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是真的跑了。跑得很彻底,就像是……那是怎么形容来著?”
    沈弦想了想,抬头露出一口白牙:“像是遇见了城管的小贩,连摊子都不要了。”
    “直觉……”墨玄夜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需要的是数据!是逻辑!不是你的直觉!万一他们现在正躲在柯伊伯带后面给歼星炮充能怎么办?”
    “滋——滋滋——”
    就在这时,指挥大厅里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闪烁起来。
    不是那种被黑客入侵时的花屏,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绿色波纹。紧接著,原本冷冰冰的电子机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柔和的、仿佛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所有的警报灯全部变成了温和的绿色。
    空气中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墨玄夜,放轻鬆。”
    一个苍老却充满活力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需要通过耳朵,而是某种更高级的神经共鸣。
    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台自动启动。
    无数绿色的光点匯聚,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不是实体,看起来更像是一团由无数藤蔓、树叶和星光编织而成的意识体。
    “守……守园人阁下?”
    墨玄夜愣住了,手里的教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播种者文明的使者。那个给了蓝星工业母机蓝图,並在背后默默支持著地球的高维存在。
    “你们的担忧是多余的。”守园人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就像是一个看著孩子们玩闹的长辈,“深渊文明……或者说,那个以利益和掠夺为核心的星际公司,已经正式註销了蓝星项目。”
    “註销?”方泰猛地站起来,连手里的钢珠掉了都没发觉,“您是说……他们真的撤了?不打了?”
    “是的。不打了。”
    守园人的光影微微晃动,似乎是在耸肩。
    “我们截获了深渊最高议会的会议记录。对於他们的高层——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来说,地球这块骨头,太硬了。”
    守园人伸出一根由光点组成的手指,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沈弦。
    “尤其是这块骨头上,还长了一根名为『沈弦』的毒刺。”
    “他们的精算师评估,继续打下去,虽然最终能毁灭地球,但他们也会面临破產的风险,甚至可能被我们播种者反向清算。为了保住他们屁股底下那张昂贵的椅子,为了保住他们几千年的荣华富贵……”
    “他们选择了止损。”
    守园人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对於深渊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哪怕是荣誉,哪怕是仇恨。只要价格合適,他们连亲妈都能卖,更何况是一个偏远的、此时此刻不仅没油水反而还会咬人的『牧场』?”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核弹在指挥大厅里炸响。
    但这次爆炸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深渊,那个不可一世、视人类为虫子的深渊,那个拥有歼星舰和黑龙的高等文明……居然因为怕亏本,因为怕死,逃跑了?
    就像是一个被穷凶极恶的暴徒闯入家门的平民,正准备拼死一搏时,却发现那个暴徒因为嫌弃他家防盗门太难撬,而且怕撬开了还被里面的疯狗咬一口,於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听起来很荒谬。
    但结合沈弦展现出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战斗力,以及播种者文明的背书……这又是如此的合理。
    “也就是说……”
    方泰的声音在颤抖。这位即使在被黑龙踩在脚下时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铁血硬汉,此刻眼眶却红得嚇人。他扶著桌子,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桌面的软皮里。
    “战爭……结束了?”
    守园人点了点头,那个光影构成的头颅微微頷首,显得庄重而神圣。
    “至少对於这一代人类来说,是的。深渊已经切断了所有坐標,封锁了维度。只要你们不主动去找死,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地球一眼。”
    “轰!”
    这种感觉就像是高压锅的气阀被突然拔掉。
    压抑了数年、时刻悬在人类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於消失了。
    “贏了……我们贏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指挥大厅。
    有人把手里的文件拋向空中,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上疯狂地大笑。那些平日里严肃刻板的参谋们,此刻像疯子一样互相拥抱、捶打著对方的后背。
    方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压扁了的雪茄,点了好几次火都没点著,最后乾脆把打火机一扔,把脸埋在粗糙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泣。是替那些战死的战友、替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们流下的眼泪。
    角落里。
    沈弦依然坐在那里。
    他看著眼前这群陷入狂欢的人群,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结束了啊……”沈弦轻声呢喃。
    他转过头,看著怀里的沈佑清。
    沈佑清也正在看著他。那双粉色的眸子里倒映著周围的狂欢,但她的世界里依然只有沈弦一个人。
    “哥。”沈佑清伸出手,抚摸著沈弦的脸颊,唇语开口,“我想去海边。不是那种有怪物和堡垒的海边,是那种有沙滩、有椰子树、可以光脚踩水的海边。”
    “好。”沈弦握住她的手,“我们去马尔地夫……哦不对,那里好像沉了。那就去三亚,或者去夏威夷。不管去哪,只有我们两个人。”
    “还有洛溪她们。”
    沈佑清补充道,“洛溪说她想吃海鲜自助。”
    “好,带上她们。”
    沈弦笑著点头,“把方泰那老头的退休金预支了,让他请客。”
    就在这普天同庆、沈弦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度假路线的时候。
    全息投影上的守园人並没有消失。
    那个由光点组成的老人,静静地看著狂欢的人群,等待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眾人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直到墨玄夜擦乾了眼泪重新站直了身体,守园人才再次开口。
    “我很不想打扰你们的庆祝。”
    守园人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尷尬?或者是难以启齿的犹豫?
    “但是……咳咳。”
    守园人咳嗽了两声,那团光影似乎变得有些扭捏。
    “那个……沈弦阁下,还有人类联邦的各位。”
    “既然你们现在……稍微……有那么一点空閒了。”
    “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全息投影上。方泰甚至还没来得及擦乾眼泪,就瞪著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守园人。
    这剧情不对啊。
    按照剧本,这时候高维文明的引导者不是应该功成身退,留下一句“孩子们,未来属於你们”,然后化作星光消散吗?
    “请……请讲。”墨玄夜推了推眼镜,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嗅到了一丝加班的味道,“播种者文明对人类有再造之恩。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赴汤蹈火……”
    “不不不,不需要赴汤蹈火。”守园人连忙摆手,“其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或者说,是一件让我们播种者很头疼,但又不太好亲自出手的事情。”
    守园人嘆了口气,那个光影构成的身体似乎都佝僂了几分。
    沈弦挑了挑眉,把手里的指甲刀放下。
    “直说吧。”沈弦看著那个光影,“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脏活?”
    守园人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词不太好听……但也差不多。”
    “在距离银河系三百万光年的『仙女座β-7』星区,有一个我们培育了很久的『花园』。那里本来应该诞生一个崇尚和平、艺术与哲学的文明。”
    “但是……”守园人的语气变得咬牙切齿,“那里长出了杂草。”
    “杂草?”方泰疑惑地问。
    “是的,杂草。一种……很噁心、很顽固、而且繁殖能力极强的宇宙寄生体。它们並不属於深渊那种有组织的侵略者,它们更像是……流氓。一群毫无底线、专门在文明摇篮里搞破坏、抢夺资源、甚至把我们精心培育的幼苗当成零食吃的星际强盗。”
    那一刻,空气中刚刚升腾起的香檳泡沫破裂的声音仿佛都被无限放大了。
    “物理除草”这个轻鬆愜意的词汇还在大厅的穹顶下迴荡,沈弦甚至还在脑海里构思著是带洛溪去吃自助还是带雪烟去滑雪。然而,守园人接下来的那句话,就像是一勺滚烫的沥青,直接浇在了刚刚冷却下来的钢铁上。
    全息投影中的光影老人並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给出那个所谓“仙女座β-7”的旅游坐標。相反,他那原本由绿色光点构成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顏色也从代表生机的翠绿,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凝固血块般的深红。
    “抱歉。”
    守园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不再有刚才那种诱导式的轻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感。
    “我……撒谎了。”
    “或者说,我用了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修辞手法。”
    光影老人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之前那个展示蟑螂战舰撒欢的画面瞬间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到让人產生巨物恐惧症的星图。
    那不是仙女座。那是深渊文明的母星系——塔尔塔洛斯迴廊。
    “我们要除的草,不是什么流窜的星际强盗。”守园人抬起头,那双原本慈祥的光眼此刻变得锐利如刀,“而是深渊文明最高议会的……全体成员。”
    “也就是那九个刚刚投票决定撤军,现在正在数钱的……统治者。”
    “哐当。”
    墨玄夜刚刚扶正的眼镜再次滑落,这一次直接摔在了地板上,镜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泰手里的动作僵住了,他正准备点燃一根新的雪茄,打火机的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但他毫无察觉,直到那股焦糊味钻进鼻孔。
    “你在……开玩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