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放手

    顾昭曾和很多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鲜有败绩。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一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在床榻上,不是聊风花与雪月,而是谈朝堂论功过。
    他更没有想到,他一个堂堂的王公贵胄,手握权柄的二品大员,在一个女子心中,有一天居然会连一个平民布衣都比不过,甚至还输得如此惨烈。
    这个平民布衣,如今身陷囹圄,根本都不能再称得上是一个人。
    她几乎是把章敬言捧到了天上去,章敬言在她心中,是好人,是君子,是大丈夫,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是她捨身也要救的夫君。
    而她又几乎把他踩到尘埃之中,他顾昭在她心中,只落得个不是好人,一个靠威逼利诱才能强把她留下来的恶徒。
    章敬言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对他的罪行视而不见,顛倒黑白,让她如此为他死心塌地?
    那么他顾昭为她做的呢?她又为何全然看不到?
    她满心满眼都是章敬言,章敬言就是她的全部,而他在她心中,只怕连最边角的地方,也毫无他的容身之处。
    顾昭从小到大,眾星捧月,一向是在最高的云端俯瞰眾生,连高贵妃最得势那些年,也无人敢当面如此羞辱於他。
    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仗著自己对她的爱意,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磋磨他的心。
    那一颗被她狠狠蹂躪的心,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剧烈地起伏著,顾昭气极反笑道:
    “祝青瑜,他是世间最好的好人,而我就是世间最坏的恶棍是么?呵,我真是何必,真应该当初就……”
    说到一半,顾昭突然停了下来,自嘲笑了。
    算了,说了又如何,反正她也不在意,他又何必自取其辱,自降身份去跟一个商户比短长。
    顾昭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越看越气,越看越恨,既恨她不识好歹,好坏不分,又恨自己居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是不忍心让她受苦,甚至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她。
    乾脆眼不见为净,顾昭转身,到桌上抱了箱子就走。
    祝青瑜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跳下床跟过去:
    “你说什么?当初什么?”
    顾昭真要走时,祝青瑜又如何拦得住。
    待她追到门口,顾昭老早扬长而去,不见了踪影。
    而这一次,顾昭应该是真气狠了,这一走,竟好几日都没有出现。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祝青瑜的病症倒日渐好起来,待到京城时,几乎已是痊癒。
    离到通州港前一晚,嬤嬤带著侍女们在给她收拾行李。
    明明她是空手上的船,顾大人出京城的时候也是轻车简行,但到回京城的时候,船舱里里外外吃的用的玩的竟然整理出几十个大箱子来,除了有几箱子是顾昭常用的东西,剩下里面大部分,竟都是祝青瑜的东西。
    全是顾昭安排人,一路买买买,一路从扬州买到京城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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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带著人,从一早忙到晚上,到了晚上终於歇口气,要告退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祝青瑜。
    祝青瑜跟嬤嬤本不熟,但在船上这一路,由她照顾起居,也算相处些感情了。
    以为嬤嬤是遇到什么难处,於是祝青瑜问她:
    “嬤嬤,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嬤嬤跟祝青瑜也还不够熟,至少还没到贴身心腹的程度,有些话也不是她这个身份该说的,但她们做奴婢的,前途都在主子身上,主子不好,她们也好不了,有些话不得不说,劝道:
    “祝娘子,你別嫌我多嘴,我以前也是伺候过世家大宅的,內宅之中,就没有百日红的花,更无千日好的恩爱。顾大人这几日都住书房,趁著情热时,大人还有这个心思,你假借去拿本书看,低个头,事情就过去了。顾大人这样的身份,惹他烦了,失了耐心,若真撩开手,娘子你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祝青瑜知道,嬤嬤其实是好心,在教她內宅的生存之道。
    但她那日把话说得那样重,本意就是要惹毛了顾昭,让事情过不去,又怎会再花心思去低头。
    她更不想,以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些內宅之道里討生活。
    於是祝青瑜只笑笑:
    “多谢嬤嬤,我晓得了。”
    说是晓得了,人却不动,嬤嬤也是没招了,只得嘆口气,行礼告退。
    明日一早就要到通州港,晚上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祝青瑜正满脑子停不下来地盘算著到京城后的打算。
    顾昭没在章慎的案子上动手脚,章慎的命也没掛在他身上,那她就没必要非跟他纠缠在一起。
    而顾昭虽在皇上面前能说的上话,却对她有贪念,他不会愿意替章慎洗脱罪名,让她重又变成名正言顺的有夫之妇,所以祝青瑜必须斩断和他的牵扯,重新找一个合適的,可以把章慎救出来的人。
    也不知道顾昭这几日,一直不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应该是生气了,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是受不了这样的羞辱的。
    上位者一旦恼羞成怒,难道他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来跟她风花雪月,红袖添香?
    想必顾大人如今也了解了,她可不是他想像中的温柔乡,解语花,像那日那般杀人诛心的话,她可以每天不重样地说个十八遍,不愁顾大人不动怒。
    他要么就杀了她,要么就放了她,给个痛快。
    正想著,突然船舱里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著夜晚的冷风,冲了进来。
    祝青瑜刚准备起身,来人已经几步衝到床榻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压回到床榻间,接著整个人也压了上来。
    他也不知是从何处吹了江上冷风而来,虽只是初秋,他却全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连脸颊上都是冰凉。
    顾昭毫无章法的亲吻落在她的眉心,脸颊,双唇,脖颈间。
    那亲吻中带著酒气,又渐渐带著凶狠,愈加凶狠,顾昭隔著衣裳,咬住了她的肩膀。
    祝青瑜一动不动,承受了他这带著宣泄的怒气。
    在她以为他要將她咬出血才能泄心头之愤的时候,顾昭那重重落下的力道却又缓了下来,隔著素锦的衣裳,连皮肉间的痛意都刚起就消散了。
    两人紧紧地相贴,脸贴著脸,看起来是那样亲密,但他落在她耳边的话却带著恨意:
    “祝青瑜,你这个没心肝的冷心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不敢杀他?!”
    事到如今,最后关头,要么成,要么死。
    祝青瑜冷语道:
    “那就杀了我,也杀了他,我跟他既是夫妻,黄泉路上有个照应,来世也能做夫妻。”
    她甚至寧愿死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顾昭前几日就已经见识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依旧让他再度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她既如此无情,自己这又是何必,何至於为她伤神至此!
    顾昭放开她,也连带放开了她身上的温暖,孤零零地起了身,往门口走去。
    在那黑漆漆的夜色中,有人说道:
    “祝青瑜,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