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不怕死的別走

    陈光明叫上牛进波,到六间房村去看进展。
    六间房村,最初只有六间房子,遂以此命村名。发展到现在,也不过一百余户,五百间房子。
    但就在这几天,村里的“房子”,一下子多出了六七百间!
    陈光明举目看去,村外那块空地上,全是用水泥板简易搭建的假房子,歪歪扭扭,不伦不类,平房大约能到人的肩膀那么高,二层楼房高约两米,屋顶铺著破旧的石棉瓦,一看就是仓促完工的產物。
    牛进波惊讶地叫道,“这也好意思说是房子?做鸡窝都嫌寒磣......”
    陈光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静静看著现场。
    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王志强和李为民,还有阮东方,正被村民们围著。三人狼狈之极。
    李为民的头髮乱糟糟的,身上那件藏青色夹克,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他左手握著一张地图,右手想抬手擦把汗,结果手背蹭得全是泥,刚碰到脸颊,就画出一道黑痕,活脱脱成了花脸。
    王志强比他更不济。他本就矮壮,被村民推搡著挤在中间,后背的衬衫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显出一块块深色的汗渍。最狼狈的是他的裤子,膝盖处磕在一块水泥板上,磨出个破洞,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秋裤来。
    阮东方是三人里最年轻的,却也最显仓皇。他的白衬衫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锁骨处一道红痕,想来是被人抓挠的。更狼狈的是,他的腰带,不知被谁趁乱给抽走了,只能一手抓著裤子,一边和村民们爭论著。
    春日的阳光明明暖得晃眼,落在三人身上,却只照出他们满头的汗、满身的灰,还有那被人群裹挟著,连站都站不稳的窘迫模样。
    前排的几个中年人手里握著锄头、扁担,把农具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带头那个眼睛瞪得溜圆,指著三人的鼻子吼:“你们说这不算房子?有门有窗,上面有亮,怎么能不算房子?”
    另一个指著水泥板房吼道,“这六间大瓦房,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你们要拆就得给钱!”
    旁边的女人们也不甘示弱,扯开嗓子喊:“这房子是给我儿子结婚用的,不拿城里一套楼房来换,绝对不答应!”
    另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伸手推了一把王志强的胳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別装聋作哑!今天不给个准话,谁也別想走!”
    人群后面的年轻人更是激动,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砖头往旁边一摔,“砰”的一声炸开,吼道:“糊弄谁呢?房子拆了不给钱!想让我们睡大马路?门儿都没有!”这话一出,立马引来一片附和:
    “对!今天必须说清楚!”
    “不然就堵著这儿,谁也別想动工!”
    “把我们当傻子耍呢?没门!”
    喊叫声、怒骂声搅在一起,春日的风里满是呛人的尘土和火药味。村民们往前涌著,挤得三人连退都没地方退,只能被裹挟在中间,任由那些带著火气的话,像冰雹似的砸在身上。
    李为民眉头紧锁,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他强压著心头的烦躁,把那张地图“哗啦”一声展开,指著上面的空白处喊道:
    “大家先安静!听我把话说完!”
    “这是咱们县的卫星图,这里,就是你们村子!”
    “县里的政策早就公示过了,拆迁补偿只认卫星图!你们看,这张卫星图是去年航拍的,图上標记的这些房屋,都是合法合规的,后续补偿我们一定足额发放,绝不拖欠!但你们眼前这些房子,都是拆迁通知下来之后,几天里突击盖起来的,卫星图上根本没有记录,属於违建,按规定一分补偿都没有!”
    “这事,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你们怎么还不听呢?”
    “听你个屁!”一个中年男人扯著嗓子吼道,“我们不管什么卫星,这些房子,都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他卫星没照著,该我们什么事?”
    其他人也跟著吼道,“对!这些房子,凭什么不算数?”
    “对,必须给我们算面积!”
    “不答应给房子补偿,我们就不同意征地!”
    王志强挤过来,大声喊道,“你们静一静,听我说!”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健壮男人站出来,对村民们喊道,“大家先停下,听他怎么说,你们再发表意见也不迟。”
    牛进波指著这个高个子男人道,“他就是村书记,梁宝玉,和柳强老婆是一个村子的,论辈分得叫柳强老婆姑姑。”
    陈光明问道,“梁宝玉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是本村户口,原来是杀猪的,在大柳行镇上开了一家肉食店,前几年推行能人治村,柳强让他回来干了书记。”
    陈光明看著梁宝玉,他满脸红光,脖子上掛著大金项炼,笑道,“梁宝玉的日子过的不错吧?”
    “挣了不少钱,还在镇上起了二层小楼......”
    梁宝玉喊了一声,村民们这停了下来,王志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电喇叭,大声喊道:
    “大家听我说,这次开发区征地,为的是建设大企业,我们已经引进了好几个大企业,企业在这里建成以后,你们可以来打工,你们也可以给企业做绿化、做食堂,反正对你们而言,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梁宝玉嘴里咬著根青草,不耐烦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別扯那些没用的!”
    “说房子的事!”
    王志强尷尬地停了一小会儿,接著说道:
    “县里对这次征地,非常重视,已经出台了文件,规定是,凡在卫星图上没照到的,就属於临时建设的,不给予补偿......”
    “我和你们交个实底,这是硬条件,谁也不能突破!是绝对不能突破!说破天也没用......”
    村民们听了,像一锅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哇哇乱叫:
    “凭什么不算钱!这都是我们盖的房子!必须一视同仁!”
    “对!不算钱,就不让你们施工!”
    阮东方终於受不了了,他觉得李为民和王志强面对农民太软弱。
    这些泥腿子,你老是这样哄著求著他们,怎么能行?
    你越是软弱,他们越是腰杆硬!再说,咱们是依照县里的规定,合法合理地对这片土地进行徵收,怎么搞得,像是咱们求著他们一样?
    阮东方一把夺过王志强手中的电喇叭。
    “大家听好了,我是开发区的书记,我叫阮东方。”
    “关於这片地,我要和你们讲清楚!”
    “县里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建一个智能製造產业园,还有黄金珠宝展示中心,这是百年大计,不能更改!”
    “一切都要为这个目標让路!”
    “至於你们的要求,”阮东方手一挥,指著那些水泥房道,“这是什么房子?这怎么能算房子呢!你们必须自己拆掉,而且一分赔偿也没有!”
    “如果你们不拆,那我就让推土机给你们推倒!”
    阮东方指著不远处的一台推土机,推土机已经发动起来,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声响,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麻,驾驶室里的司机正手搭凉棚张望,显然万事俱备,就等一声令下推平这些违建。
    “有的人说,要阻挡我们施工,我告诉你们,这是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我可以报警!让公安局来抓你们!”
    阮东方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很足,宛如大將军一样,藐视天下。
    但没想到,他的话引起轩然大波,招来村民们破口大骂。
    一个女人挤到最前面,指著李为民和王志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白眼狼!之前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拿我们的,现在转过头就不认人了?想推房子,先从我们身上压过去!”骂完,她乾脆直接站到了推土机的正前方,张开双臂死死挡住去路。
    牛进波对陈光明道,“这个女人,是梁宝玉的老婆。”
    陈光明听清楚了梁宝玉老婆的话,皱著眉头问道,“她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是什么意思?”
    牛进波道,“李为民和王宝强是领导,有时下乡到村里吃吃喝喝,不过都不是去饭店,而是在村支书家里吃,事后记著帐,村支书再从村里公款上支钱。”
    “李为民和王宝强,应该在梁宝玉家吃过不少饭。”
    “至於拿嘛,春天桃子熟了,给他们俩送两箱桃子;秋天花生熟了,打出花生油来,给他们一桶,无非是些土特產而已。”
    牛进波看著陈光明,问道,“怎么,你要处理他们?”
    “其实,这种事,在乡镇干部中很常见......”
    陈光明哼了一声,“看他们今天的表现了,如果表现好了,既往不咎;如果不敢碰硬,那就秋后一起算帐。”
    李为民听了梁宝玉老婆的话,皱了一下眉头,走上前来,把王宝强拉到后面。
    “弟妹,几块地瓜芋头的事,值得翻出来么?我们这也是工作,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梁宝玉在一边插话道,“李主任,咱们都互相理解,你给我们把房子量进去,咱们一切都好说。否则......”
    李为民是真怒了,“梁书记,我是在你家吃过几顿饭,拿过点地瓜芋头,你那点东西,能和这房子一样值钱么?”
    “这事免谈!”
    “什么地瓜芋头?”梁宝玉老婆见李为民似乎有些胆怯,便张牙舞爪起来,“李为民,我给狗吃了,狗见了生人,还能汪汪叫两声;给猪吃了,猪拉泡屎还能埋到地里当肥料,给你吃了,你能干什么?就是这样来对待我们?”
    听了梁宝玉老婆的话,李为民是真怒了,这些天的委屈一下子顿时捂不住了!
    本来好好的一个副职,准备在开发区躺平几年等著退休,退休以后可以拿著高工资吃香喝辣游山玩水,没想到来了个陈光明和柳强掐架,自己夹在陈光明和柳强中间受窝囊,还要受这些老百姓的气,被他们指著鼻子骂,说他猪狗不如。
    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李为民咬得牙咯吱响,指著前面的那些水泥房子,对推土机手下令:“往前开!全部剷平!”
    “谁敢!”又有几个人站在前面,挡住推土机前进的路。推土机手看著挡在前面的两人,握著操纵杆迟迟不敢动。
    梁宝玉老婆见状,更是得意的不行了,“李为民,我站就这儿,你压过来呀!你不敢吧!哈哈哈......”
    “还什么主任,干部,我看你就是窝囊废,裤襠里面没长家把什!快回家吧!”
    农村女人骂起人来,可不管那一套,一句一句的,臊得李为民脸通红。
    再看看旁观者那嘲讽的眼神,还有人直往李为民两腿中间瞅,似乎是要检查一下,他到底长没长那个东西。
    李为民终於忍不住了,妈的,柳强欺负我们,陈光明打压我们,你们这些老百姓,竟然也踩我们!
    今天的事要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老子今天就是要出口气,这一百来斤豁上去了!
    李为民红了眼,猛地躥上推土机,把推土机手拉下去,二话不说握住操纵杆,大声啊啊地叫著,推土机瞬间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轰隆隆地向前面开过去。
    “不怕死的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