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扒开科举的「皮」

    许枫心头一沉。
    原来世家之难缠,远超他预想。
    南北朝时,门阀跺一脚,天下震三震;到了大唐,却早被科举与战乱削去稜角。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正是这盛极而衰的命数。
    譬如《西厢记》虽为虚构,可崔鶯鶯的影子,分明来自博陵崔氏——若非家势倾颓,名门贵女怎会委身寒门书生?许枫默默琢磨:这煊赫百年的世家根基,究竟是怎么一点点鬆动、塌陷的?
    忽然想起科举制——它確乎为寒门子弟搭起了一座跃升的云梯,正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於是那批埋头苦读、心无旁騖的实干青年,硬生生把世家子弟挤下了高位。
    这说法听著顺理成章,仿佛世家衰落,纯是被寒门后生“掀翻”的。
    可细究起来,真正扳倒他们的,並非那些咬牙应试的穷书生,而是科举悄然改写的权力逻辑——这事才耐人寻味。
    科举说到底是场考试,考试就得读书。
    而盛唐之时,识字读书哪是人人能沾的边?至少得有余钱买纸墨,有整块光阴啃典籍。
    彼时雕版印刷虽已问世,却多印佛经道卷,尚未铺开成册成套的通俗读本;官学私塾远未普及,书卷与师者皆属紧俏货。哪有几个贫家少年,既掏得出束脩购书,又抽得出三年五载沉心向学?寒门与世族之间,教育资源的鸿沟深如天堑。单靠考场廝杀,岂能撼动门第根基?整个唐代三百余位宰相中,科举出身者不足半数,其中彻头彻尾的布衣仅约五十人,占比微乎其微。反观清河崔氏一门,竟出了三十二位宰相——就是那位崔鶯鶯的本家。既然权柄仍在世族手中,他们又怎会一步步失势?答案仍在科举二字。
    科举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公平晋升”的许诺,而是將天下士子悄然纳入皇权亲手编织的轨道。最鲜明的印记,便是所有考生皆称“天子门生”,状元由皇帝亲笔圈定——这裁量之权,牢牢攥在天子掌心。
    魏晋南北朝时,世族要稳住权势,成本高得惊人:须是地方豪强,控田万亩、聚眾千户;还得养得起部曲私兵,维繫乡里人脉,甚至能与朝廷分庭抗礼——正因手握实权,才敢挺直腰杆。
    可科举一开,路径陡然变窄也变软:世族子弟只要肯捧书、请得起名师、再略通关节,便能顺顺噹噹地踏入庙堂。人总爱挑省力的路走,却常忘了省下的力气,终会变成溃堤的蚁穴。
    唐代科举推行日久,世族渐渐鬆开了对故土的掌控——祖產託付管家,子弟携家带口迁往长安,一心只盼金榜题名。
    结果公元905年,朱温率军破入长安,在黄河畔一日之內屠戮三十位世族重臣。
    至此,门阀才算真正崩塌。
    你问他们为何不逃?早逃不掉了——长安宅院住熟了,祖坟荒芜了,乡间人脉断了,仓皇之间,连投奔何处都茫然无措。
    南北朝时,朝廷与世族是共舞亦是对峙:合则双贏,裂则血拼。
    隋唐却另闢蹊径——把世族请进自己设好的棋局,让他们在步步登高的途中,不知不觉卸下根基、交出刀把子。所以啊,再煊赫的权势,底下也必有支点;支点一旦鬆动,再高的楼台,也能被一阵风掀翻。
    许枫虽懂科举的筋骨,眼下却绝不敢轻动。没用的——青州一隅试行,天下不认,就像孤灯照夜,暖不了整片寒林。
    时机未至,世家难题,怕还要缠他许久,真叫人头疼。
    ……
    “玄德公,接下来您打算如何落子?”许枫含笑问道。
    徐州几大世家姿態曖昧,刘备也不能赶尽杀绝——人家明里暗里递了投名状,可谁心里没数?这些门阀哪会真心俯首?不过是暂且低头,静候东风罢了。
    “不放实权便是。”刘备笑著应道,“回徐后再细细斟酌,派谁来坐镇合適。逐风,你可有人选推荐?”
    如今陈家已明明白白归附,糜家也已举族移居青州,照糜竺幼弟糜芳那副鬆快神色推断,迁徙事宜不出数月便可落定。此前曹豹陪著笑脸奉上婢女,曹家態度也算温和,既无激烈牴触,短期內更无起事之虞。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徐州的烂摊子收拾乾净,再启程回青州。至於本地那些世家怎么摆布,刘备眼下还没拿定主意——但有两条铁律必须守住:一是徐州主政之人,得是他信得过的心腹;二是兵权和决断权,绝不能旁落,全得攥在自己人手里。否则这些盘踞多年的世家,怕是要掀了屋顶。
    “徐州世家个个老狐狸,没一个省油的灯。”许枫皱著眉直摇头,“我总觉得他们低头低得太快,反倒透著古怪,背后指不定正磨刀呢,得盯紧些。”
    越是表面服软,越难下手。明知道他们肚子里藏了刺,偏偏一时半刻动不得——这种憋屈劲儿,真叫人牙根发痒。更棘手的是,徐州离青州山高水远,朝廷鞭长莫及,等消息传回去、人马调过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老狐狸!?”刘备一听,眼睛一亮,盯著许枫就乐了。
    “玄德公,您这话说得可不对啊!”许枫顿时一愣,两手一摊,满脸写著无辜,“我这脸嫩得很,哪配得上『老奸巨猾』四个字?”
    “逐风心里有人选没?”刘备笑著点头,语气里透著篤定。他早把许枫的本事看进骨头里了——每逢大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找这个年轻人拿主意。
    “文和最合適。”许枫笑了笑,语气沉稳,“徐州世家跳得最欢的,就是陈家父子,算盘打得噼啪响。换別人去,怕压不住阵脚。”
    他信贾詡。
    论设局布网、见招拆招,天下怕是没人比他更精。算无遗策的贾文和,虽未亲眼见过他出手,但史书早就替他盖了戳——活过几朝风雨,熬过数次倾覆,还能全身而退的,掰著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贾詡必居其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