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他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边,远明虽然心知自家將军是在演戏,但演戏演全套,他还是去找了赵慕顏。
    赵言欢的房间门大开,窗户没有关上,站在小道上,就能看到房间里小姑娘正趴在女人怀里伤心的嚎啕大哭。
    女人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抚著少女的后背。
    但她没有出声安慰,像是被打击的太过,早已经提不起任何精神,直到响起叩门的声音,才扭头看了过去。
    远明走了进来,到了赵慕顏和赵言欢的身侧,瞧著因为他的到来,而仰著头暂时止住哭声,一双眸子通红,脖子上的掐痕已经呈青紫色的少女轻轻嘆了口气:“小言欢,你还好吗?”
    “我不好,非常的糟糕。”
    赵言欢抽了抽鼻子,破罐子破摔,狠狠地摇头,用手指指著自己胸口位置。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般,抽抽得痛,师伯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能想要杀了我?我不是他最喜欢的小辈了?”
    远明愣了下,赵言欢是自家將军最喜欢的小辈,他怎么不知道。不过將军身边亲近的人的確不多,赵言欢若是非要这么说,好像也没有毛病。
    远明点了点头,好言劝道:“小言欢,你待在將军府这么多年,你应该对將军也有所了解,这么多年,你可看到將军他对哪位女子这般上过心?”
    “我在这里就跟你交个底,长公主就是將军的逆鳞,如果你往后还想要和將军维持好的关係,那你就必须要像尊重將军一样,尊重长公主。不……应该说,比尊重將军,还要尊重长公主。”
    “凭什么?我做不到,我即便是死也做不到。”赵言欢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尖锐。
    这会就连一直低垂著脑袋的赵慕顏也驀地抬起头,屋內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將她脸部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以往的柔顺温柔突然变得极淡。
    她也附和地急急出声:“我也做不到。我无法接受师兄放在心里面的人是苏鸞凤!”她用牙齿紧紧咬著唇,快要咬出血也不觉得痛。
    “天下之大,女子何其的多,师兄可以爱任何人,喜欢任何人,唯独那个人不能是苏鸞凤。苏鸞凤害他断腿,损嗓。如果师兄再和她搅和在一起,下一次失去的可能就是性命了,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我这是在为师兄好!”赵慕顏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发颤,同时也越说越觉得自己思路顺畅,也就越加坚信自己的观念没有任何错误。
    她顿了顿,隨后紧紧盯著远明,双手突地伸出,一把牢牢攥紧了他的双臂,口苦婆心地劝。
    “远明,你是师兄的贴身侍卫,亦是他最信任的人。师兄犯了糊涂,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跟著再犯糊涂。你应该提醒他,好好劝他,远离那妇人才是。那妇人对师兄就是灾星、克星,你可明白?”
    烛火被穿堂风晃得微微摇曳,映著赵慕顏紧绷的脸,更显几分偏执。
    赵慕顏隨著说话的声音,攥住远明双臂的手就越紧,连指甲盖都泛起了白。
    远明怔怔地望著眼前的赵慕顏,白白净净五官柔和,模样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他却是感觉突然像是不认识了。
    他抿了抿唇,抬起手將赵慕顏攥住自己双臂的手给挥开了,保持距离地后退了一步。
    他何尝看不出,赵慕顏对將军,藏著几分旁人不知的心思。
    但她却不痴缠,试探过几次,察觉將军对她无意后,就默默一心做自己的事。
    这样既没有破坏师兄妹之间的情谊,也没有给將军造成负担,更没有让自己变得狼狈。
    因此,他觉得赵慕顏是清醒独立的。
    可今日却发觉,是他高看赵慕顏了。
    让他去劝將军远离长公主,他还想要多活几年。
    远明对赵慕顏摇了摇头,拒绝得很乾脆。
    “赵大夫,抱歉,你的请求恕我无法应承。我是將军的侍卫,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將军,听从將军的命令。至於將军的决定我无法去干涉,也不会干涉。”
    赵慕顏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情真意切说了这么多,远明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拒绝了。
    她张了张唇,无法接受,声音发紧地道:“远明,你知不知道,一味的愚忠会害了你们家將军。”
    远明非常理智且清醒地道:“事情没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也许长公主是將军的救赎呢?”
    说著,停顿了下,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我言尽於此。最后我也劝你,如果你还想和將军维持好的师兄妹关係,那就尊重將军的选择,祝他一切好运。”
    远明乾脆利落地转身出了屋子,黑色的袍子抚过门槛,人很快就走到了小道当中。
    橘红的烛光闪烁,房间里因少了一个人,突然感觉就空旷了许多,明明远明没来之前,赵言欢和赵慕顏也不觉得空旷的。
    赵慕顏垂著的手指微动,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透过门朝远明离去的背影看去。她没有被说服,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不甘。
    她攥紧了拳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远明那句“也许长公主是將军的救赎”,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闭了闭眼,还是没有办法克制,便不再克制地把眼睛睁开,朝著远明的背影喊。
    “救赎?苏鸞凤明明是师兄一生的灾星,你也被她迷惑住了。你不愿意帮我没有关係。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师兄。”
    “我就不相信,师兄会为了她,杀了我!”说到这句话时,赵慕顏的声音弱了下去,小到只有她和房间里的赵言欢能够听到。
    赵言欢趴在桌子上,瞧著赵慕顏和远明爭执连抽泣都忘记了。
    这时听到赵慕顏最后一句,眼睛也是一亮,蹭的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过去抱住了赵慕顏的手臂。
    “师父,您说的对。师伯就算对我无情,也不可能对您无情。您可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这些年您为了他的腿和嗓子花费了多少心思。事情闹大了,师伯大不了也就是生您几天气,不可能真的杀了您。”
    “嗯,我知道。”她轻轻拍了拍赵言欢的手,语气沉了沉,带著点不容置疑的郑重:“但你师伯还在兴头上,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更心烦,也容易再衝撞了长公主……”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道:“你收拾一下,明早离开京城,暂时回你师公那里去住一段时间。”
    赵慕顏思索著,伸手轻轻抚摸著赵言欢柔软乌黑的头髮,做著安排。
    一听要离开,赵言欢心中就闪过浓浓排斥,可紧接著,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萧长衍紧紧掐住她脖子、將她身体提离地面的画面,当即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隨即忍著不甘,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脑袋歪靠在赵慕顏肩膀上:“言欢都听师父安排。”
    远明彻底离开了赵言欢的住处,心中的鬱结还是没有消除,想到赵慕顏偏执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著。
    心里盘算著,这件事要不要稟报给將军知道。
    远明人还没有到膳厅,就见月色下一道纤长的身影慢悠悠地晃过来,那人正是在宅子里瞎逛的苏惊寒。
    远明在这里看到苏惊寒,略微有些意外。他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依旧沉稳,不动声色地行礼。
    苏惊寒將將在膳厅里见过远明,对他自是认识,他微微点头示意,隨后便直接说道:“阁下不是去为大將军请大夫了,为何不见大夫?”
    远明默了默,隨即找了个藉口:“现下赵大夫並不方便。”
    “嗯。”苏惊寒看破不说破,轻应了一声,环视四周后,直接將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本皇子以为,如今姑姑和大將军在一起的这件事,暂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钟敏秀和白砚清那边本皇子已经处理妥当。”
    “这赵大夫与她那徒弟,既然是你们將军府的人,自然是由你们负责善后,可不许在外乱嚼舌根。”
    远明没有想到苏惊寒做事会这般的稳妥,虽然想到赵慕顏的偏执有些头痛,但还是立即应承下来:“多谢大皇子提醒,等大將军忙完,在下就会立即向大將军请示。”
    “你们家大將军在那边。”苏惊寒朝西北方向轻轻挑了挑下巴,就见不远的夜幕下,一男一女正站在层层枫叶树下,一场大雨过后,红红的枫叶被吹落不少,铺满整个地面。
    苏添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见萧长衍站在离她两步之远的距离,漆黑的眼神幽幽地盯著她,像是野狼盯死了猎物,不到手绝不放手。
    苏添娇驀地心头一跳,抿紧了如同蔷薇花瓣般的唇,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萧长衍便带著压迫感猛地向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將她扑倒似的。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嫵媚的水眸抬望著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人。
    男人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绝不鬆口地道:“苏鸞凤,你想离开我回长公主府,想都別想,我不允许。”
    话音未落,空气静了一瞬,那不太利索的大长腿又往前大踏一步,落地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丝毫不减攻势。苏添娇就又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的后背就贴在了身后的枫树树干上。
    萧长衍如同从暗影里钻出来的鬼魅,突然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嘶哑著嗓子进一步逼问:“別忘记了,你还没有赎完罪。”
    眼前男人看起来煞有其事,的確像是要报仇泄愤的模样,可苏添娇却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萧长衍的偽装。
    她漆黑的眼眸染上一层水雾,里面全然是对萧长衍痴情的迷茫和心疼。
    她没有辩解,没有拒绝,更没有顺从,而是幽幽嘆了口气,伸手將他从自己面前推开一些。
    “萧长衍,你误会了,我叫你出来不是要和你说离开一事。”
    萧长衍那张妖冶如神仙雕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迷茫,嘴唇微微动了动,一阵风吹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过激了。
    他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猛地一甩袖子,单手负在身后,又下意识地微侧身体,挡住了往这边灌的夜风,没敢看苏添娇,不自然地问:“那你想同我说什么?”
    除了断腿、损嗓这些仇恨之外,他想不到苏添娇还能和他说什么。
    这个女人没有心,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转眼就忘。
    自己在她眼里,或许就只是她一时兴起,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萧长衍想到一些过去的往事,心中骤然一疼,他隱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
    可他竟是连自己都嫌弃自己,即便这个女人这般无情,可自己想的竟是:只要能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哪怕自己是她一时兴起,用来打发的玩意儿,他也甘之如飴。
    苏添娇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萧长衍就已经在自己心中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
    她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拖泥带水。
    苏添娇直接问出心中疑惑:“方才听你说,你的嗓子毁了,是因我而起。我想知道是真是假?这到底是何时候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又想赖帐?”萧长衍似乎对苏添娇的否认特別生气,明明方才好不容易才压下失態,这会又因她的一句话,阴暗偏执再次被激了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瞬间变得粗重紊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睛越来越猩红,最后像是实在忍无可忍,突然伸出手,猛地朝苏添娇砸来。
    只是在拳头快要砸到她的脸时,偏了偏砸到了身后的枫树上。
    “咚”的一声闷响,枫树树干剧烈摇动,红叶哗哗作响,簌簌落了两人满身。
    苏添娇没想到萧长衍会突然爆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瞳孔瞪大瞭望著他。
    苏惊寒和远明虽然站得远,听不到两人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却是能看清楚他们之间的动作,见萧长衍突然发难,苏惊寒几乎想也没有多想,立即拔腿就冲了过来。
    他近身后將苏添娇快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保护起来,而后防备地瞪向了萧长衍。
    “大將军,你想要做什么?以下犯上,这是死罪。”
    萧长衍砸中树干的拳头微微发颤,指节磕得泛红,甚至渗了点血丝。
    他看著挡在苏添娇身前满脸惊怒的苏惊寒,又瞥见苏添娇脸上的那一丝茫然和被嚇到后的仓皇,胸腔里立即翻涌出一股尖锐的后悔。
    后悔不该在苏添娇面前失控。
    他手指指节微微蜷了蜷,猩红的眼底翻著未散的偏执,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既愤怒又无措,也不愿意认输道歉。
    他害怕一旦认了输,道了歉,自己没有理由再恨她。她对自己连愧疚感都没有了,那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了羈绊,他也无法再缠著她不放手。
    萧长衍如松般笔直的身躯,这时看起来却是佝僂了些。
    他用破锣般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对苏添娇道:“大盛六十二年冬,你刚修撰完大盛律法,皇上在韶华宫替你举办庆功宴。”
    “太后將所有未婚適龄的勛贵子弟都召进了宫,而我也在其中。酒过三巡,你离席后,让人给我带了口信,引我去了后殿……事后,我离宫时,你让人给我送来了香囊。”
    说到这里,萧长衍略停了停,眸色变得比浓夜还要暗沉。
    像是这一段往事是他最不堪回首的。
    每回忆一次,胸口那根刺就往心臟里多扎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