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新骑北援管子城 文武分歧暗潮生

    幽州的冬天,战火与风雪交织,將本就困顿的局势涂抹得更加混乱而残酷。
    蓟县方面,刘虞以惊人的精力和决心投入到賑济难民、整顿吏治的繁重工作中。
    他如同一个修补匠,竭力想要缝合被叛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幽州民生。
    粮食有限,他便节衣缩食,甚至动用自己的声望和人脉向邻州故友借贷。
    官吏昏聵,他便亲力亲为,巡视督促,不惜以雷霆手段撤换惩处。
    在他的努力下,以蓟县为中心的部分区域,流民冻饿而死的情况初步得到遏制,混乱的秩序开始一点点恢復。
    然而,就在刘虞埋头於內政民生之时,另一条战线上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因石门大捷而信心倍增、急於彻底剿灭叛军主力的公孙瓚,率其麾下精锐,孤军深入叛军老巢辽西郡境內,意图一举擒杀张纯、丘力居。
    初期进展顺利,小有斩获,却终究因轻敌冒进、地形不熟,在辽西管子城一带,被以逸待劳的丘力居、苏仆延等部乌桓主力,连同部分叛军残部,团团围困!
    公孙瓚所部虽悍勇,但兵力处於绝对劣势,粮草补给线被切断,困守孤城,形势岌岌可危。
    求援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向蓟县,也送到了密切关注北疆局势的涿郡。
    蓟县,刺史府。
    刘虞看著案头堆积的求援文书,眉头紧锁,陷入两难。
    他並非不想救公孙瓚,公孙瓚毕竟是朝廷委派的平叛將领,其部亦是幽州难得的机动野战力量。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州府有限的存粮,绝大部分已投入賑济源源不断的流民,维繫著数十万百姓的生机。
    仓廩近乎见底,哪里还有余粮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远程军事救援?
    抽调兵力?
    蓟县及周边郡县兵力本就不足,且多被用於维护治安、安置流民,贸然抽调,恐生內乱。
    更重要的是,在刘虞的战略天平上,迅速稳定內部、恢復民生以贏得民心、瓦解叛军根基的权重,远高於一次军事上的冒险救援。
    他认为,只要百姓安定,叛军失去裹挟的对象和劫掠的来源,其势自衰。
    而公孙瓚的冒进,本身就违背了稳妥平叛的原则。
    最终,在反覆权衡后,刘虞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暂不发兵救援,集中全力保障賑济与內部稳定。
    同时,他採纳了谋士魏攸等人的建议,双管齐下。
    一方面,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財物、许诺,秘密前往乌桓各部,尤其是丘力居、苏仆延等处,尝试进行招抚,离间其与张纯、张举的关係。
    另一方面,以朝廷和刘虞本人的名义,公开悬赏巨金,购求张举、张纯二人首级,意图从內部瓦解叛军核心。
    这一决定,固然有其现实的无奈与长远的战略考量,却也无可避免地在刘虞与公孙瓚之间,埋下了第一道深深的裂痕。
    被困管子城、日夜盼望援军的公孙瓚,要是得知刘虞竟將粮食用於賑济“无关紧要”的流民而非救援自己这支“为国征战”的官军时,心中的愤懣与怨恨可想而知。
    未来“白马將军”与“仁德州牧”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由此初见端倪。
    涿郡,涿侯府。
    姬轩辕同样接到了来自辽西的紧急军报,以及州府关於暂不救援、转向招抚悬赏的通报。
    他放下文书,走到悬掛的巨大幽州舆图前,目光落在辽西管子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图边。
    厅堂內炭火温暖,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思的寒意。
    城外隱约传来喧囂声,那是不断涌入涿郡的各地流民。
    张纯叛军与乌桓骑兵在青、徐、冀州的肆虐,造成了新一轮规模更大的流民潮。
    令人玩味的是,许多流民並未一味南逃或躲入內地,反而慕“姬將军”仁政、强兵之名,向北涌入涿郡,將这片边郡之地视为乱世中最后的希望与庇护所。
    如今涿郡已经接收了近十万流民,不过好在姬轩辕家大业大,有地盘有钱粮,还能接济的过来。
    “云长、翼德、敬思,过来。”姬轩辕没有回头,唤了一声。
    早已侍立一旁的关羽、张飞、李存孝立刻上前。
    “新近训练的那批骑兵,如今情况如何?”姬轩辕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
    关羽抚髯,沉声稟报:“大哥,新训三千骑兵,皆选自原有步卒中善骑射或体魄强健者,辅以流民中招募的北地健儿,操练已有两月,高桥鞍、双边马鐙、马蹄铁已全部列装,基础骑术、阵型、马上劈砍及神机弩骑射皆已熟悉,虽未经大战,但以之冲阵破袭,足堪一用。”
    张飞迫不及待地补充:“大哥,如今流民日多,俺趁机又招了不少好苗子!如今咱们靖难军步卒,算上原有的和新增的,已经超过两万了!照这势头,开春前扩至三万,轻轻鬆鬆!”
    李存孝也眼巴巴地看著姬轩辕:“大哥,是不是有仗要打了?二哥他们在北边打得痛快,咱们在这儿天天练兵,手都痒了!我也想早日像二哥他们一样,凭战功封侯拜將!”
    姬轩辕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將管子城的战报递了过去:“你们自己看看吧。”
    三人围拢一看,张飞首先嚷嚷起来:“公孙瓚那小子被围了?嘿,让他逞能!孤军深入,活该!”
    关羽仔细看了战报细节,丹凤眼微眯:“围困之敌乃丘力居、苏仆延主力,加上张纯残部,兵力恐不下四五万,公孙伯圭虽急躁,然其部乃百战边军,战力不俗,能將其困死,叛军实力不容小覷。管子城地势……確易围难救。”
    李存孝挠挠头:“大哥,咱们要去救他吗?刘使君好像没打算发兵。”
    姬轩辕走到窗前缓缓道:“黄巾之乱时,公孙瓚与我有袍泽之义,且其部仍是朝廷在幽州的重要军事力量,若坐视其被歼灭,叛军气焰必然更炽,於北疆大局不利。”
    “刘使君专注於內政安抚,自有其道理,然,乱世之中,仅靠仁德怀柔,恐难立竿见影,有时,刀锋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新练三千骑兵,是时候拉出去见见血,锤炼一番了,云长、翼德、敬思,命你三人,统帅此三千新骑,即刻准备,三日后出发,驰援管子城!”
    “诺!”三人精神大振,齐声应命。
    “记住。”
    姬轩辕叮嘱道:“此行首要目標,乃解管子城之围,击溃或驱散围城叛军,救出公孙瓚所部,不必与敌纠缠,以机动突击为主,充分发挥我骑兵装备与机动力优势,神机弩骑射,可用於扰敌、破阵,与敌接战时,云长掌中军调度,翼德领前锋破阵,敬思伺机侧击或断后,具体战术,你三人路上详议,粮草器械,我会命人隨后押送。”
    “大哥放心!”
    关羽抱拳,眼中精光灼灼:“某等必不辱使命!”
    张飞咧嘴大笑:“哈哈哈,终於能活动筋骨了!”
    “大哥,你就等著我们的好消息吧!”
    送走三兄弟,姬轩辕回到案前,目光落在另一封刚刚送到的书信上。
    信是刘虞亲笔所写,言辞恳切,先是对姬轩辕开府封侯表示祝贺,继而详述了幽州当下民生之艰、流离之苦,委婉但明確地表达了希望姬轩辕能暂缓对外军事行动,配合州府的招抚怀柔政策,集中力量安抚流民、恢復生產,共同稳定幽州大局。
    字里行间,充满了长者的忧虑与基於传统治国理念的规劝。
    姬轩辕轻轻放下信笺,走到炭盆边,伸出手感受著那跳跃的温暖,眼神却深邃如寒潭。
    刘虞的担忧,他理解。
    但刘虞的路径,他无法完全认同。
    歷史上的刘虞,试图以仁德信义感化乌桓、鲜卑,最终却因与公孙瓚的激烈衝突及对胡族复杂性估计不足而酿成悲剧。
    而公孙瓚一味强横杀戮,虽一时慑服边族,却也激化仇恨,难以持久。
    他姬轩辕,要走的是第三条路。
    既要打,也要抚。
    但顺序不能错。
    草原上的狼群,只敬畏比它们更锋利的牙齿,只服从比它们更强大的头狼。
    空谈仁义、一味给予,只会让它们觉得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
    唯有先將它们打痛、打怕,让它们清楚认识到挑衅的代价,让它们的野心在铁与血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再施以怀柔,给予出路,方能真正建立秩序,贏得短暂的和平与服从。
    这並非他独创,而是融合了歷史教训与后世智慧的策略。
    强硬的军事威慑是基石,灵活的政治经济手段是粘合剂。
    如今,他麾下的军事力量正在稳步壮大。
    北境,项羽、吕布等人凭藉缴获的大批战马,已快速组建起一支超过三千人的精锐骑兵。
    加上涿郡新练的这三千骑,他手中已握有超过六千人的机动骑兵力量,这在这个时代的边郡,是一股足以改变局部战局的强大力量。
    而且,他的扩军步伐並未停止,资源调配、技术装备也完全自主,不依赖州府供给。
    刘虞想限制他?
    或许歷史上他能用州牧的权力,通过断粮、扣餉、限制出兵来制约公孙瓚。
    但现在,他刘虞只是刺史,权力有限。
    而姬轩辕也不是需要仰仗州府鼻息的普通郡守。
    他是开府县侯、北中郎將,拥有独立的財源、稳固的根据地、先进的军工体系、以及一支只听命於他、战力惊人的军队。
    刘虞的劝说,更多是理念上的分歧与道义上的呼吁,却缺乏实质性的制约能力。
    所有人,都以为姬轩辕是又一个公孙瓚,是激进的武力派。
    殊不知,他要做的,是在战场上取得公孙瓚般的威慑,在治理上汲取刘虞般的仁政,再將二者融合,打出一片更加稳固持久的北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