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使君暗访安次县 仁心施粥安黎庶

    幽州的冬天,雪似乎下得格外早,也格外无情。
    蓟县城头,新任幽州刺史刘虞裹著一件半旧的厚裘,立於雉堞之后,凝望著城外原野。
    目之所及,並非沃野千里,而是被战火与逃难践踏得一片狼藉的焦土,以及如同蚁群般缓缓向蓟县方向移动、却又在寒冷与飢饿中不断倒下的黑点。
    那是从幽州东部、南部乃至冀州北部,为躲避张纯、丘力居叛军烧杀掳掠而逃难至此的百姓。
    寒风卷著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刘虞清癯儒雅的脸上布满风霜与忧色。
    他到任已有数日,接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叛军肆虐,许多郡县官吏或死或逃,行政几近瘫痪。
    流民剧增,缺衣少食,又逢酷寒,每一天都有人在无声无息中冻饿而死。
    所谓“瑞雪兆丰年”,此刻落在刘虞眼中,这漫天大雪非但不是吉祥之兆,而是无数挣扎求生百姓头顶的催命符。
    他马不停蹄,一面以朝廷名义,紧急从尚能控制的郡县调拨有限粮秣,一面对因叛乱空缺的官职进行临时填补提拔,力求儘快恢復地方最基本的秩序与賑济能力。
    然而,政令下达,执行如何,却非他坐镇蓟城所能完全掌控。
    这日,刘虞决定不再仅仅依靠文书匯报,他要亲自去临近县乡看看。
    蓟县因是州治,有他亲自督促,情况稍好,但其他地方呢?
    他带著心腹魏攸及数名亲隨护卫,冒著风雪,出了蓟县南门,往受灾颇重的安次县方向行去。
    越往南行,景象越是悽惨。
    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路旁的尸骸,有些已被薄雪覆盖,有些则暴露在寒风中,面目青紫。
    侥倖还活著的难民,扶老携幼,步履蹣跚,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驱使著他们挪动脚步。
    他们看到刘虞这一行衣著整齐、骑著马的人,眼中闪过希冀,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只是机械地让开道路。
    行至安次县城外数里,便已见黑压压的人群聚集。
    城墙下,雪地里,或坐或臥,儘是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难民。
    哭喊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呼啸的风雪中,令人心头髮紧。
    而城门口附近,设著一处简陋的粥棚,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上,冒著稀薄的热气。
    一些官吏模样的人正懒散地维持著秩序,领取粥食的队伍排得老长,人人伸长脖子,眼巴巴望著那几口锅。
    刘虞勒住马,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眼就看出问题。
    粥棚竟设在城外!
    这意味著领到粥的难民,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就著寒风,喝下那点微薄的热量,然后继续在雪地里捱过漫漫长夜。
    更远处,一些显然连走到粥棚力气都没有的难民,直接躺倒在雪地中,生死不知。
    他下马,將韁绳交给亲隨,大步走向粥棚。
    魏攸等人紧隨其后。
    来到一口粥锅前,刘虞直接伸手,从一名正心不在焉搅动粥勺的官吏手中夺过了木勺。
    “唉!你干什么?!”那官吏被嚇了一跳,猝不及防,见是一个穿著朴素、面生的中年人,顿时有些恼火。
    “饿急了也不至於抢勺子吧?后面排队去!”
    他並不认识刘虞。
    刘虞没有理会他,只是將木勺举起,仔细看了看勺中那所谓的“粥”。
    清汤寡水,米粒稀疏可数,汤麵几乎能清晰映出人影。
    一股怒火瞬间从刘虞心底升腾而起。
    那官吏还欲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刘虞身后一人,魏攸。
    他曾远远见过县令跟在这人身旁赔笑,深知其地位。
    此刻见魏攸不仅跟在眼前这中年人身后,而且神態恭谨,心中猛地一咯噔,脸色瞬间白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刘虞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抑的冰冷,目光扫过粥棚內几名不知所措的官吏。
    “大、大人……”那夺勺的官吏声音发颤。
    “小、小的在施粥……”
    “施粥?”刘虞猛地將木勺扔回锅中,浑浊的“粥水”溅起。
    “这也叫粥?!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这是餵人,还是餵鸟雀?!每口锅,立刻再加五斤米!”
    “大人,这……这……”官吏面如土色,支支吾吾。
    每锅粥放多少米,是县里老爷们定下的规矩,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岂能不知?
    哪敢擅自加米?
    “我叫你加米!听不见吗?!”刘虞的声音陡然严厉。
    魏攸早已看不下去,冷哼一声,推开挡路的几名小吏,大步走到粥棚后面堆放米袋的地方,亲手拎起一袋米,走到锅边,“哗啦”一声,將大半袋米直接倒入了锅中。
    “还愣著干什么?使君有令,立刻加米!所有粥锅,照此办理!不够的,立刻去粮仓取!”魏攸厉声喝道,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吏。
    “使……使君?!”眾官吏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其貌不扬、却气势迫人的中年人,竟然就是新到任的幽州最高长官——刘虞刘使君!
    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搬米袋,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虞不再看他们,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抑著胸中翻腾的怒意与悲悯,转身朝城內走去。
    从城门到县衙的路上,景象更是不堪。
    街道两旁屋檐下、墙根处,挤满了无处容身的难民。许多人裹著破烂的单衣,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相互依偎著取暖。
    一些明显已经没了气息的尸首,被用草蓆或破布简单裹著,由县里安排的差役像拖拽货物一样,面无表情地拖往城外。
    雪地上留下凌乱而刺目的拖痕。
    刘虞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雪花落在他脸上,迅速融化,与眼角难以抑制渗出的湿热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用手背用力抹去,指尖冰凉,心更冷。
    “使君,前麵茶棚……王县令似乎在那边。”魏攸靠近一步,低声稟报。
    刘虞睁开眼,顺著魏攸所指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街角一处搭著厚实毡布、颇为避风的茶棚內,炭火烧得正旺,一张矮几旁,安次县令王禄正舒舒服服地坐著,身上裹著崭新的狐裘,手里捧著一杯热茶,与身旁一名师爷谈笑风生,与棚外饥寒交迫的难民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刘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迈步径直向茶棚走去。
    茶棚外的衙役见有人靠近,顿时向县令匯报。
    “县爷,魏大人来了。”
    棚內,王禄正抿了一口热茶,愜意地舒了口气,对师爷道:“这鬼天气,好在还有这口热茶……嗯?魏东曹来了?快请他进来暖暖。”
    他早得了手下稟报,却並不在意,只当是魏攸例行巡查。
    “不用请了,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