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天子圣旨震朝堂 寇可往我亦可往

    洛阳。
    御座之上,年方三十却已显倦容浮肿的刘宏,此刻却一扫平日里的昏聵萎靡之態,紧紧盯著手中那份以涿郡太守姬轩辕名义呈上的捷报,以及隨附的、靖难军主將项羽所写的战况详述。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慄的兴奋。
    “……靖难军將士奋武,於军都山设伏,大破乌桓叛酋乌延部,阵斩两千余,贼首乌延授首……復深入漠南,邀击鲜卑中部大人柯最部於野,破其军,焚其营,生擒柯最並鲜卑故酋檀石槐之孙魁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刘宏心头,也敲在这座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却日益暮气沉沉的殿堂之上。
    “好!好一个靖难军!好一个姬轩辕!好一个项羽!”刘宏猛地將绢帛拍在御案上,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此战不仅扬我汉军军威,更一雪十年前王师败绩、任由檀石槐那老贼猖獗之耻!壮哉!壮哉!”
    他环视阶下肃立的百官公卿,目光灼灼:“此等大功,岂可不赏?朕意已决,当重赏姬轩辕及靖难军有功將士,以彰国威,以励边心!”
    然而,皇帝的兴奋並未立刻得到群臣的附和。
    短暂的沉寂后,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很快,便有数人出列。
    率先开口的是太常杨彪,他拱手道:“陛下,此战虽胜,然臣等细思,颇有隱忧,乌桓张纯、张举叛乱未平,幽冀为之骚动,朝廷正需集中兵力平叛,如今姬轩辕擅开边衅,深入草原,屠戮鲜卑部落,更擒其大人与王孙……此岂非凭空树敌,使鲜卑与乌桓联兵寇我?届时两面受敌,幽州危矣!”
    紧接著,光禄勛邓盛也出班奏道:“杨公所言甚是,且臣闻,靖难军破柯最部后,竟將其营中老弱妇孺千余口……尽数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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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音带著刻意的沉痛与不赞同:“陛下,昔白起坑卒,武安君之名遗臭万年,今姬轩辕部將行此酷烈之事,恐非仁者之师,有伤陛下仁德,更激鲜卑死仇,於安抚怀柔之策大相逕庭,为今之计,莫若將柯最、魁头礼送归还鲜卑,示以善意,陈说利害,或可令鲜卑按兵不动,使我等可专心剿灭乌桓叛军,此方为老成谋国之道啊!”
    又有议郎等数人附和,言辞间多强调鲜卑势大,不可轻启战端,当以羈縻安抚为主,甚至有人隱隱指责姬轩辕及其部將贪功冒进,不顾大局。
    更有一名出自汝南袁氏的侍御史,阴惻惻地补充道:“陛下,臣还听闻,那靖难军主將之一,名曰项羽,竟与古之逆贼西楚霸王项籍同名,且坊间传闻,此子亦生有重瞳异相……此等巧合,岂非天意示警?姬轩辕麾下聚此等人,其心……”
    “够了!”
    一声压抑著怒火的低吼打断了侍御史的话。
    刘宏的脸色已经从兴奋的潮红转为铁青,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扫过那些侃侃而谈的大臣。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闪烁,看到了那深入骨髓的畏惧。
    对十年前檀石槐铁蹄的畏惧,对一切可能打破现状、引发战事的畏惧。
    他们也怕,怕姬轩辕这样凭藉军功崛起的边將,会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与权柄。
    这一刻,刘宏忽然感到一阵刺心的悲哀与荒谬。
    一次次对羌胡、鲜卑的妥协,换来的不过是边患日亟,国库日空,威信日墮。
    这些袞袞诸公,平日里说起经义道德、祖宗成法头头是道,爭起权位、贪起財货来个个眼明手快。
    可一旦提到要真刀真枪地与胡虏见个高低,要拿出勇气改变这屈辱的现状,他们便立刻噤若寒蝉,搬出各种理由来反对、来掣肘、来维持那可怜的“安稳”。
    一个跪久了的人,连站起来都恐高,他们早已习惯了在胡骑威胁下苟且,习惯了用財帛女子换取短暂和平,並將此美其名曰“怀柔”、“谋国”。所有的屈辱,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刘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膛中翻腾的怒火与鄙夷。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做得窝囊,被宦官外戚轮流摆布,被世家大族暗中轻视。
    但此刻,这份来自边疆的、血与火铸就的捷报,像一剂猛药,唤醒了他体內所剩无几的、属於刘氏子孙的血性。
    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暂时得失。
    甚至不在乎姬轩辕是否尾大不掉。
    那都是以后可以慢慢制衡的事情。
    他在乎的,是这口气!
    是汉室四百年来,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面对草原异族屡战屡败、屡和屡叛所积累的屈辱!
    是那日渐沦丧的国威与士气!
    “诸卿之言。”
    刘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决绝:“朕,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面露愕然或不安的大臣,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北方边塞。
    “你们怕鲜卑报復,怕两面受敌,怕开了边衅,难以收拾。”刘宏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所以,就要朕將將士们用血换来的俘虏,恭恭敬敬地送回去?就要朕对那屠戮我边民、劫掠我財货的胡虏,继续陪笑脸、送钱帛?”
    他猛地提高声调,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怒吼:“荒谬!”
    “十年前,檀石槐铁蹄南下,诸卿可有人站出来挽狂澜於既倒?没有!你们只会劝朕忍让、纳贡、和亲!结果呢?胡虏视我大汉如无物,叛服无常,边郡年年烽火,百姓岁岁流离!”
    他的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低头不语或面色变幻的朝臣:“今日,朕的將士在前线捨生忘死,不仅平叛,更打出了自檀石槐死后我汉军未有之威风!生擒其大人,俘获其王孙!这是何等功绩?尔等不思褒奖激励,反在这里斤斤计较,惧怕胡虏报復,甚至指责將士手段酷烈?”
    刘宏冷笑一声:“对豺狼讲仁义?那是对朕子民的残忍!鲜卑老弱妇孺可怜?那我汉家被掳掠杀戮的边民,谁来可怜?!朕告诉你们,这种对胡虏一味怀柔、屈膝求和,以致士气蹉跎、国威沦丧的局面,从今日起,必须彻底扭转!”
    他不再理会欲言又止的眾人,决然转身,面对侍立在侧的宦官,朗声道:
    “擬旨!”
    “涿郡太守、討虏將军姬轩辕,忠勇体国,谋略超群,练兵有方,驭將有道,今其部靖难军北击叛胡,西破鲜卑,斩將夺旗,扬威塞外,功莫大焉!著,迁姬轩辕为北中郎將,秩比二千石,假节,督幽州缘边诸郡军事!封涿侯,食邑涿县!”
    “靖难军有功將领,一併封赏!”
    “项羽,驍勇绝伦,破军杀將,迁破虏將军,封军都亭侯!”
    “冉閔,追亡逐北,斩获颇多,迁镇胡將军,封辽西亭侯!”
    “吕布,勇冠三军,衝锋陷阵,迁奋威將军,封五原亭侯!”
    “杨再兴,年少英杰,屡立战功,迁扬威將军,封飞狐亭侯!”
    “其余有功將士,著北中郎將姬轩辕核实具表,报於朝廷,另行封赏!所俘鲜卑酋首柯最、魁头,妥善押解来京,献俘闕下,以彰国威!”
    圣旨內容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德阳殿。
    方才还在议论是否该送还俘虏的大臣们,此刻全都惊呆了。
    北中郎將,假节,督幽州缘边军事!
    这意味著姬轩辕从此不仅是涿郡太守,更成了整个幽州北部边防军的最高指挥官之一,地位瞬间凌驾於绝大多数边郡守將之上!
    更別提那实实在在的县侯之爵!
    而其麾下四將,一口气全都封了將军!
    虽然皆非常设重號將军,多属杂號,但在军中地位已然不低。
    更重要的是,他们竟都被封了亭侯!
    亭侯虽是最低级的爵位,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列侯,有食邑,可传袭。
    寻常將领积功一辈子,也未必能得一个关內侯,这四人一战便得亭侯?
    如此封赏,何止是重,简直是超擢!
    恩遇之隆,近年少有!
    “陛下!不可啊!”
    太常杨彪几乎要气晕过去了,颤声道:“姬轩辕年未弱冠,骤登高位,已是不妥,其部將皆授將军、封侯爵,此例一开,恐边將骄纵,尾大不掉!且如此厚赏,必更激鲜卑之怒,於国家安寧……”
    “陛下三思!”
    光禄勛邓盛也急道:“刘幽州即將赴任,主持州事,今又设督缘边军事之中郎將,权责恐有重叠,易生齟齬……”
    刘宏冷冷地看著他们,心中一片冰寒与瞭然。
    他们哪里是担心权责重叠、边將骄纵?
    他们是怕,怕姬轩辕这样一个並非出身顶级世家、却凭藉军功火箭般躥升的年轻人,会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他们是怕,怕朝廷表现出如此强硬的姿態,会真的引发与鲜卑的全面战爭,影响他们的安乐。
    他们更是怕,怕皇帝藉此机会,扶植起一支能真正听命於中央、而非被世家大族渗透的边军力量!
    “朕意已决!”刘宏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刘幽州怀柔州郡,姬中郎威震边疆,正可相辅相成!至於鲜卑……他们若怒,便让他们来!朕的將士能在草原擒其大人,难道还守不住自己的国门?!”
    他拂袖转身,背对群臣,望向殿外高远的秋日天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也告诉那些草原上的胡虏——”
    “从此以后,攻守易形了!”
    “寇可往——”
    “我亦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