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格物院中医道新 古今交融探生机

    张仲景风尘僕僕抵达涿郡,未及休整,便被直接引至太守府內室。
    当他第一眼见到倚在榻上的姬轩辕时,这位见惯病患、素来沉稳的名医,眉头瞬间锁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眼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如纸,隱泛青灰,双颊因消瘦而微陷,唯有一双眸子尚存清亮睿智之光,却也被病痛磨去了几分神采。
    唇色淡白,呼吸间带著难以掩饰的滯涩与轻微哮鸣。
    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油尽灯枯、风中残烛般的脆弱感。
    “张先生,远道而来,有劳了。”姬轩辕欲起身见礼,却引发一阵剧烈咳嗽,以帕掩口,半晌方平。
    “太守切勿多礼,安坐便是。”张仲景忙上前制止,声音温和而持重。
    他放下隨身药囊,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姬轩辕的面色、眼瞼、舌苔,又问了许多问题。
    何时起病、症状如何变化、何时咳血、痰色如何、胸痛位置、夜间安寢情况、饮食二便……事无巨细,皆耐心询问。
    隨后,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姬轩辕腕间,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象。
    良久,又换了另一只手。
    诊脉过程中,他神色愈发凝重,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微微摇头。
    诊毕,张仲景收回手,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医者特有的冷静与一丝不容乐观的沉重:“姬太守,恕机直言,太守之疾,乃先天稟赋不足,元阳亏虚为本,后天劳倦过度,耗伤气血,痰瘀互结,深伏肺络为標,如今病邪已由气分深入血分,损伤五臟,阴阳俱损,气血皆亏,脉象沉细弦涩,时见结代,此乃正气大虚、邪恋难去、心脉亦受其累之危候。”
    他顿了顿,看向姬轩辕,目光坦诚:“若依常法,当下需用一剂猛药,先祛其標实之痰瘀热毒,强行稳住病情,防其骤然恶化,待標症稍缓,再转用温养调补之剂,佐以针灸通络,徐徐图之,培元固本,调和阴阳,如此精心调治,或可望稳住病情,延寿四五年,然……”
    张仲景加重语气,目光锐利:“此『延寿』之说,是建立在太守现有寿数基础上,且自今日起,直至將来,绝不可再如以往般殫精竭虑、劳心伤神,更需避风寒、节饮食、畅情志,宛如……静养之人,此乃目前仲景所能想到,最稳妥,亦可能是唯一可行之法。”
    室內一片寂静。
    郭嘉、卢植等人侍立一旁,闻言皆是心头一沉。
    延寿四五年?
    还需终生静养,形同废人?
    这对志向远大的姬轩辕而言,恐怕比立刻死去更难以接受。
    姬轩辕沉默著,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角。
    四五年?
    他等得起,乱世才刚拉开序幕。
    但余生只能做一个躺在榻上的“废人”?
    这绝非他所愿。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张先生医道精深,所言必是金玉良言,然,轩辕尚有一言,或有一线可能,想请先生移步一观,再做决断。”
    张仲景微讶:“哦?太守请讲。”
    “请先生隨我来。”姬轩辕在典韦搀扶下勉力起身。
    “我带先生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有些……不同於寻常医道的思路与尝试,想请先生品鑑。”
    张仲景虽有疑惑但还是点头应允。
    一行人来到城西格物院。
    甫一踏入院门,张仲景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
    院內並非他想像中的清静书斋,反而像个巨大的工坊与学堂结合体。
    不同区域传来叮噹锤打、锯木刨削、爭论辩难之声。
    有工匠对著奇形怪状的木铁结构琢磨,有学子围著一张画满古怪符號的图纸激烈爭吵,面红耳赤。
    “此物比例不对!”
    “胡说!我验算三遍!”
    “都停下!拿实物来试!格物之道,实证为先!”
    这些爭吵的学子见到姬轩辕到来才纷纷停下,恭敬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提供无数“奇思妙想”主君的敬仰。
    姬轩辕微笑頷首,勉励几句“大胆设想,小心求证”、“失败无妨,贵在探索”,便引著满脸惊异的张仲景来到了相对安静却瀰漫著独特气味的医药科。
    刚一进入,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便扑面而来。张仲景鼻翼微动,面露疑惑。
    “此乃酒精,由酒反覆蒸馏提纯而得,性极烈,不善饮,但我发现其有消毒之效,即能杀灭某些可能致病的微物。”
    姬轩辕边走边解释:“我称之为病菌,乃肉眼难见之极小生灵,可通过伤口、呼吸等途径侵入人体,引发痈疮、发热、乃至伤寒等症,酒精可擦拭器具、清洗伤口,减少此类『病菌』滋生,降低感染风险。”
    张仲景听得似懂非懂,但微物致病、消毒的概念,与他所读《黄帝內经》中邪气致病之说,隱隱有相通之处,却又更为具体,令他大感新奇。
    只见医药科內,人人皆著统一浆洗的白色衣衫,脸上蒙著以细密棉布製成的口罩。
    室內明亮,陈列著眾多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烧杯、漏斗、曲颈瓶、平皿等,虽工艺比不得后世,但用於观察盛放药物,已是极佳。
    还有镶嵌琉璃镜片的放大镜,可將微小之物放大观察。
    “这些器皿与口罩,皆是为了儘可能保持洁净,减少外邪或者说病菌污染。”姬轩辕道。
    张仲景看到一些学子正在用这些器皿培养、观察某些东西,或是在用动物野兔进行试验。
    姬轩辕特別强调,严禁未经允许的人体试验,任何新药需经反覆动物测试、並由自愿签署契约的试药者(多为重金招募的死囚或绝症患者,並有完善抚恤)尝试,確认相对安全后,方可考虑应用。
    “敢问太守,此处目前主攻何方?”张仲景忍不住问道。
    眼前所见,完全顛覆了他对“医药”的认知,更像是一种融合了匠造、观察、实证的独特学问。
    姬轩辕停下脚步,指著一处被格外小心隔离的区域,那里有几个学子正戴著加厚口罩和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在一些培养皿上操作,培养皿中隱约可见青绿色霉斑。
    “他们在尝试培育一种可能具有强大抗菌……即抑制『病菌』生长作用的物质,我称之为青霉素。”
    姬轩辕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与期盼:“这是一种由特定霉菌產生的物质,我听闻某些古老医方或民间土法,有用霉变食物敷治疮疡的记载,或许原理相通。”
    他看向张仲景,目光恳切:“先生,我自知此法异想天开,风险极大,即便成功培育,提纯亦是难关,所得之物必然不纯,用之人体,是福是祸,实难预料,或可救命,或可……速死。”
    “且我之疾,核心在於本虚標实,青霉素即便有效,也只能对付標实中的感染部分,培元固本仍需先生妙手。”
    他顿了顿,將后世一些关於自己这类慢性肺部疾病的模糊认知道出:“依我浅见,我之病根,除先天不足外,或因反覆感染,即邪气屡犯,损伤肺络,形成痰瘀顽结,治疗或需双管齐下。”
    “一者,如先生所言,扶正固本,调和阴阳,强壮自身抗病之能,二者,若有奇药能强力清除深伏之顽固病菌或化解其毒性,或可打破僵局,为扶正之药扫清障碍,再辅以促进痰液排出、局部调理之法,或有一线根治之机。”
    姬轩辕说完,室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知道在东汉末年这个时代搞出来的青霉素,用在人体身上跟自杀没两样,但他在赌,他在赌最后一线生机。
    张仲景怔怔地看著那些培养皿中的青霉,又看看眼前这位病入膏肓却思维清晰、所言虽离奇却自成逻辑的年轻太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霉菌治病?
    微物致病?
    消毒隔离?
    培养提纯?
    这些概念完全超越了他的经验范畴,却又隱隱与某些古老的医学观察和直觉暗合。
    尤其是姬轩辕將自身病情归结为本虚、感染、痰瘀交织的复杂局面,並提出分步治疗的构想,虽用语新奇,但医理上竟颇有可斟酌之处。
    良久,张仲景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与明亮,那是一种学者遇到前所未有挑战时的兴奋。
    “太守所言……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然细思之下,似又暗合医道扶正祛邪、標本兼治之总纲,只是这邪之认识、祛之手段,迥异於常。”
    他走到那些培养皿前,仔细观察,又拿起一枚放大镜,对著那青绿色的菌落细细端详。
    “此霉確与我曾见之某些疮疡敷用霉物相似,若真能从中觅得克邪之物……”
    他转身,郑重对姬轩辕道:“太守,我需时间,需仔细研读您这里关於病菌、消毒、培养的笔记,需观察这青霉素培育过程,需用我所学医理,重新审视您之病情与治疗方案,您所提思路,大胆至极,然医学之道,有时正需异想天开,方能另闢蹊径。”
    他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两张方子:“在此之前,请太守先服此化痰止咳、平喘寧心之汤药,缓和当前痛苦,固护一线元气。”
    “另一张乃食补调理之方,徐徐温养。万勿再劳神案牘,至於您所言之法……”他看向那些培养皿,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
    “且容我在这医药科中,与诸位同好,仔细探究一番,再与太守详议!”
    姬轩辕看著张仲景眼中那绝非敷衍、而是真正被点燃的研究热情,心中那缕微弱的希望之火,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氧气,悄然明亮了些许。
    “如此,有劳先生了。”他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