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琉璃金谋定分利,凉州虎賁初现身

    姬轩辕靠坐在铺著厚垫的椅中,苍白脸上带著淡淡笑意,似乎早有所料:“甄公子是行家,不妨先说说看法。”
    甄儼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恢復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他轻轻拿起一只高足琉璃杯,对著窗光细细端详,杯壁薄如蝉翼,通透无瑕,折射出七彩光晕。
    甄儼放下琉璃杯沉声道:“依在下浅见,合作方式不外乎几种,其一,甄家一次性买断这批货,价格由將军定,此后盈亏与將军无涉,其二,將军將货交由甄家代售,甄家抽取一定佣金,其三,双方合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不知將军属意哪一种?”
    “买断?”姬轩辕轻笑摇头。
    “甄公子,你我皆知此物价值几何,一次性买断,甄家怕是要掏空大半家底,风险太大,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琉璃器:“此物来源虽称『胡商』,然其製作之法……未来未必不能重现。”
    这话说得含蓄,但甄儼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姬轩辕手中,很可能掌握著製作之法!
    货源或许不止这一批!
    他的心猛地一跳。
    “至於代售抽佣。”
    姬轩辕继续道:“看似稳妥,但於我而言,利润太薄,不足以匹配此物之珍,亦难显你我合作之诚。”
    “那將军的意思是……”甄儼试探。
    “合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姬轩辕斩钉截铁。
    “我將货交予甄家,甄家负责运输、售卖、打通关节、应对各方,所得利润,你我分帐。”
    “分帐比例……几何?”这才是核心。
    姬轩辕伸出苍白的手指,比了一个手势:“二八。”
    甄儼眉头微皱:“將军是觉得,甄家只配拿两成?”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悦。
    甄家渠道、人脉、经验俱在,承担主要销售风险与成本,只拿两成,未免欺人。
    姬轩辕却平静道:“甄公子,且听我分析。”
    “其一,此物之珍,在於『独一无二』,在於『毫无杂质』,放眼当今天下,除我处,再无第二家能提供,货源在我,此乃根本,价值独占五成,不过分吧?”
    甄儼沉默。
    確实,没有货源,一切皆空。
    “其二。”姬轩辕继续。
    “此物售卖,无需如精盐那般隱秘,亦无需打通特殊商路,只需將其运至洛阳、鄴城、南阳等富庶之地,自然有豪族爭抢,甄家渠道固然重要,但在此事上,並非不可替代,我予甄家,是信任,亦是互利,渠道价值,占三成,可算公允?”
    甄儼依旧不语,但紧绷的神色略缓。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姬轩辕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將授甄家一种前所未有的售卖之法,此法若成,可將这批琉璃之价,推至你我难以想像之高。此法之价值,独占二成,如此,你二我八,甄公子以为如何?”
    “前所未有的售卖之法?”甄儼好奇心大起。
    “愿闻其详。”
    姬轩辕示意侍从取来纸笔,边画边说:“寻常售卖,定价而沽,或私下议价,我之法,名为『拍卖』!”
    “拍卖?”甄儼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
    “正是。”姬轩辕解释道。
    “甄家可广发请柬,邀洛阳及周边富贾巨商、世家显贵、乃至宫中有財力的宦官、外戚,举办一场『琉璃珍品赏鉴会』,將『天降琉璃』、『西域神跡』、『举世无双』的噱头打出去,务必勾起他们的好奇与攀比之心。”
    “待宾客云集,先不急於標价,將琉璃器一一展示,任其观赏把玩,令其心痒难耐,待气氛烘托至顶点,由甄公子你,亲自主持。”姬轩辕笔尖在纸上一点。
    “然后宣布规则:此批珍宝,不设定价,採用『竞价』之法,譬如这尊琉璃骏马,底价千金,在场诸位,皆可出价,每次加价,必须规定最低加价钱数,最后,出价最高者,得之!”
    甄儼听得目瞪口呆,脑海中已浮现出那般场景:一群挥金如土的豪贵,为了独一无二的珍宝,面红耳赤,爭相喊价,价格一路飆升……
    这已不是买卖,简直是抢钱!
    不,是让那些有钱人心甘情愿地、爭先恐后地送钱!
    “妙!妙啊!”甄儼击掌讚嘆,眼中放光。
    “如此一来,不但价格可由我等暗中引导,不断拔高,更能借眾人攀比之心,狠狠攫取暴利!且价高者得,愿赌服输,谁也说不出不是!姬將军,您……您不仅精於军政,竟连商贾之道也如此洞悉!儼……拜服!”
    他是真的服了,此等奇思妙想,简直闻所未闻。
    姬轩辕微微一笑,这不过是后世常见的拍卖手法:“些许取巧之法罢了,如此,甄公子对这二八之分,可还有异议?”
    甄儼略一思忖,咬牙道:“行!就依將军,二八分帐!甄家定当竭尽全力,將此拍卖会办得轰动京师!”
    他仿佛已看到金河滚滚而来,虽然只占两成,但基数巨大,绝对远超寻常生意利润。
    “甚好。”姬轩辕点头。
    “具体细节,稍后可与奉孝、元皓详谈,他们会协助你擬定请柬名录、安排场地、造势宣传,琉璃运送、安保、拍卖主持,则需甄公子多多费心。”
    待到一切商议好后,胡主事被姬轩辕唤至书房。
    “胡主事,此番与甄公子同往洛阳,事关重大,你既为琉璃坊总管,深諳此物珍贵,便由你隨行,负责货物查验、维护,並协助甄公子解说器物工艺特点,一路上,多看多学。”姬轩辕吩咐道,这显然是有意栽培。
    胡主事激动得浑身发颤,扑通跪下:“小人……小人定不负主公重託!必竭尽駑钝,护好宝物,办好差事!”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十余辆特製的、內部铺满软垫的马车装载著精心包装的琉璃器,在太守府后院整装待发。
    胡主事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袍,显得有些紧张又兴奋,他將作为琉璃工坊的总负责人与技术顾问隨行,负责货物的最终查验、展示介绍,以及应对可能的“专业”询问。
    姬轩辕亲自送行,目光扫过车队,最后落在甄儼身上:“甄公子,此行关係重大,路途遥远,务必小心。”
    甄儼郑重拱手:“將军放心,儼省得。”
    姬轩辕又看向胡主事:“胡管事,此次是你大展身手之时,事成之后,自有重赏。”
    胡主事激动地跪下:“主公厚恩,小人万死难报!必不负所托!”
    人选都已定下,唯有一事让姬轩辕略有踌躇。
    护送武將该选谁?
    这批琉璃价值连城,从涿郡到洛阳,千里之遥,难保没有强梁覬覦。
    甄儼和胡主事都是文弱之人,虽有护卫家兵,但若遇真正的高手或大规模贼寇,恐难应付。
    必须派一员得力武將隨行押送。
    项羽、关羽、张飞、冉閔、吕布……这些都是万人敌,足以震慑宵小。
    但他们个个心高气傲,皆是统领千军、衝锋陷阵的猛將,让他们去护送商队,哪怕这商队再重要,也难免觉得“大材小用”,心中不悦。
    且涿郡如今亦不太平,诸將各有防务,不宜轻动。
    赵云倒是合適,性子沉稳,武艺高强,且与甄家已有姻亲。
    可甄脱刚入涿郡,若立刻让赵云远行,於情於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就在姬轩辕微微皱眉,权衡之际,一旁的胡主事察言观色,忽然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可是在为护送將领之事烦忧?”
    姬轩辕看向他:“胡管事有何见解?”
    胡主事忙道:“主公,区区护送之事,岂敢劳动几位將军大驾?那未免太过兴师动眾了,小人……小人倒有一人选,或可一试。”
    “哦?何人?”
    “是小人的一位远房侄儿。”胡主事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
    “他去年听闻小人在涿郡得了主公重用,便来投奔,此子虽年轻,却自小天赋异稟,力大无穷,有扛鼎之能,更难得的是耐力超群,据说日行百里亦不觉疲累,如今正在吕布將军麾下效力,吕將军也夸他是块好材料,正想找机会提拔呢。”
    力大无穷?
    日行百里?
    姬轩辕来了兴趣,自己麾下猛將如云,但多是歷史上的成名人物,这突然冒出的“远房侄儿”,莫非也是位被埋没的豪杰?
    “快快引他来见我!”姬轩辕吩咐。
    胡主事见主公感兴趣,大喜,连忙告罪一声,小跑著往军营方向去了。
    不多时,胡主事便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似乎来得匆忙,嘴角还沾著一点饼屑,那青年被拉得踉蹌,不满地嘟囔:“叔父!啥事这么急?俺饭还没吃完呢!今日的醃菜特別下饭……”
    胡主事低声呵斥:“混帐!吃吃吃,就知道吃,主公召见,天大的事也得放下!休要聒噪!”
    那年轻人一听是“主公召见”,抱怨声戛然而止,眼睛骤然瞪大,隨即脸上涌起激动之色,脚下生风,竟几步抢到了胡主事前头,急声道:“真是姬將军要见俺?叔父怎不早说!”
    他原本对这位叔父举荐自己来涿郡还心存些许疑虑,但数月下来,亲眼见到涿郡百姓安居、军容整肃,听到无数关於姬轩辕的传奇事跡与仁政,心中早已由好奇化为狂热的仰慕。
    姬轩辕,便是这靖难军上下公认的军魂与明主!能得他亲自召见,是何等荣耀!
    说著他竟甩开胡主事,迈开长腿朝太守府飞奔而去,速度之快,让胡主事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青年冲入太守府书房院门时,被典韦拦住。
    典韦铜铃大眼一瞪:“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衝撞主公!”
    “典……典韦將军!是俺叔父说主公要见俺!”青年连忙剎住,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胡主事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跑著进了太守府前院。
    “典,典將军,这位是小侄,是主公让小人引荐过来的。”胡主事颇为幽怨地看著自家侄子,真怕他一时衝动跑进太守府被典韦当成刺客一戟劈死了。
    姬轩辕正在院中与郭嘉低声交代事宜,闻声抬头望去。
    “恶来,让他们进来吧。”
    青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军服,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书房。
    只见主位上一袭白衣的俊美青年正望向自己,虽面色苍白,病弱之態难掩,但那双眼睛澄澈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
    青年心头一热,这便是他投军以来心心念念、无比仰慕的姬將军!
    只见那青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高八尺有余,虽不及项羽、典韦那般魁伟如山,却也肩宽背厚,体格健壮。
    他穿著一身普通士卒的皮甲,未戴头盔,露出略显粗獷但稜角分明的面容,肤色黝黑,显然是常年风吹日晒所致。
    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此刻因激动而闪闪发亮。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显然下盘功夫极扎实。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练力之人。
    “好一员虎賁!”姬轩辕暗自点头,这精气神,这身板,绝非普通士卒可比。
    胡主事连忙拉著侄儿上前,恭敬道:“主公,小人將侄儿带来了。”
    那青年不用叔父提醒,已自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小人拜见姬將军!”
    姬轩辕温声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年轻人起身,垂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姬轩辕打量著他,越看越是满意:“果然英武不凡,气宇轩昂。胡管事说你有扛鼎之力,日行百里之能?”
    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將军过奖了,力气是有一些,走路也快些,都是从小在山里跑惯了,不值一提。”
    胡主事在一旁补充道:“主公,小侄自幼失怙,在凉州武威山野长大,追狼逐鹿,练就了一身气力与脚程,他曾徒手扳倒过受惊的耕牛,也曾为追一头受伤的麋鹿,翻山越岭一日夜未曾停歇。”
    凉州武威?姬轩辕心中一动,问道:“还未请教壮士姓名?”
    年轻人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带著西北边地特有的豪迈与鏗鏘:
    “小人胡车儿,凉州武威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