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慧质惊眾贤,院外寻酒徒

    第一批从无极甄家运来的分成,在冬月末送到了涿郡。
    並非一箱箱五銖钱,那太笨重显眼,而且五銖钱最近贬值的速度属实有点快了……
    那是一箱箱折算后的金饼与部分幽州紧缺的优质布帛、药材,足足装了三辆大车,由甄家心腹押送,悄无声息地运入了太守府后库。
    隨车而来的,还有甄逸亲笔的一封帛书。
    姬轩辕在书房中展开那封信。
    甄逸的字跡圆融中透著商人的精明,言辞更是客气周到,先是盛讚合作顺利,感谢姬將军照拂云云。
    然而看到中间,姬轩辕的眉头渐渐蹙起。
    信中说:“…小女宓儿,自幼失恃,性情孤洁,聪慧寡言,虽为父亦难知其心,此番任性追隨將军而去,实乃破天荒之举,逸观之,宓儿在將军身侧,目光偶有灵动,似较在家欢悦…逸近来为盐务奔走,族中事务冗杂,实难抽身,更恐贸然接回,反惹小儿女不快,若將军不嫌宓儿烦扰,可否…容她暂居涿郡?宓儿年幼,若有行止不当之处,万望將军海涵,多加担待…”
    姬轩辕拿著信,愣神了许久。
    繁忙?
    抽不开身?
    甄家那样的豪族,僕役如云,会连接回一个八岁女儿的人手都派不出?
    这藉口找得实在拙劣。
    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甄宓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小小的身子裹著厚厚的裘衣,抱著一卷简牘,安静地看著。
    雪花偶尔飘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也恍若未觉。
    “故意留下么…”姬轩辕低声自语。
    甄逸这老狐狸,心思果然深沉。
    他將甄宓留在自己身边,绝非仅仅因为“女儿似乎开心些”这么简单。
    这是一种大胆的、近乎赌博的投资。
    用自己最喜欢的幼女,来加深与一个手握精兵、掌握暴利盐源、且前途难测的年轻军阀之间的联繫。
    他在赌姬轩辕的人品,赌姬轩辕的未来,更赌自己女儿那被相士断言过的“贵不可言”,能否真正应验在此人身上。
    “心真大啊…”姬轩辕无奈地摇摇头。
    將一个八岁的女儿,丟在几乎是陌生人的军营之中,这份魄力与算计,不愧是能在乱世中將家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巨贾。
    他收起信,嘆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
    养著吧,反正府中也不差这一口饭食。
    至於將来…且走且看。
    时光荏苒,甄宓便在涿郡太守府住了下来。
    她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每日除了用饭,大多时间都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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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藏书不算丰,但姬轩辕从潁川带回的、卢植郭嘉等人的私人收藏,也够她慢慢翻阅。
    她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
    一日,府门外的大街上,有杂技艺人骑马表演,锣鼓喧天,引得附近孩童乃至不少僕役都挤在门口张望,嘖嘖称奇。
    热闹声传到內院,正与郭嘉对弈的姬轩辕都抬头听了听。
    而坐在不远处廊下看书的甄宓,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喧囂来自另一个世界。
    郭嘉落下一子,颇觉有趣,扬声道:“小甄宓,外面那般热闹,你怎不去瞧瞧?可是怕生?”
    甄宓这才缓缓放下简牘,转过头来,小脸上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声音清泠:“郭先生,骑马弄剑,鸣锣击鼓,此等百戏,乃是男子所观,宓为女子,安可效儿童之態,趋之若鶩?”
    郭嘉执棋的手停在半空,一时语塞。
    这回答,这气度…哪里像个八岁孩子?
    他第一次真正將审视的目光,投注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小女孩身上。
    甄宓极爱读书,且有过目不忘之能。
    她时常借用姬轩辕书房的笔砚纸墨,临摹字帖,或记录心得。
    她临摹姬轩辕的字,竟能得其三四分清逸风骨。
    一次,郭嘉见她又在伏案书写,便打趣道:“女子嘛,当以针黹女红为要,识得几个字便够了,这般用功,莫非將来还想做个『女博士』不成?”
    甄宓笔下不停,头也未抬,平静答道:“古之贤女,如孟母、班昭,皆通经史,明得失,以镜鉴自身,匡正家门,若不读书,何以知古?何以鉴今?何以明理?”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让郭嘉彻底怔住了。
    他放下酒葫芦,走到甄宓案前,仔细看了她写的字,又望向她那双眼眸,心中微动,半晌才嘆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將此事说与田丰、沮授、卢植听,三位见惯风浪的大才亦是颇为惊讶。
    田丰捻须道:“此女早慧,见识非凡,假以时日,未免不能成为一届女中才俊。”
    卢植更是感慨:“甄逸有女如此,难怪…”
    唯独姬轩辕,听了郭嘉绘声绘色的描述,只是淡淡一笑,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他当然知道。
    歷史上的文昭甄皇后,少年时便以贤德才识著称,晚年更有《塘上行》等诗篇传世,被后世学者赞为“闺中博士”。
    她的不凡,是刻在命运轨跡里的。
    他甚至对郭嘉等人说:“此女天赋异稟,心性沉静,若得良师指点,將来未必不能成一代才女,乃至…真能著书立说、以才学闻名也说不定,诸位先生若有閒暇,不妨稍加点拨,亦是一桩雅事。”
    但田丰、沮授忙於督建新的製盐工坊,扩大生產,卢植则被姬轩辕新提出的“於涿郡城內兴办官学,招募寒门子弟启蒙”的计划牵住了全部精力。
    三人皆是无暇他顾。
    於是,这“指点”之责,便大半落在了最“閒”的郭嘉头上。
    郭嘉倒也乐意。
    他本性洒脱不羈,对世俗礼教本就缺乏敬畏,教导一个聪慧异常的小女孩,比面对那些迂腐学子有趣得多。
    起初,甄宓的问题多围绕《诗》、《书》、《礼》等经典,郭嘉侃侃而谈,自觉颇有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话题悄然变了方向。
    “郭先生,將军平日咳得厉害时,服的是何种汤药?《神农本草经》中可有记载?”
    “先生,將军似乎不喜荤腥,尤不食豚肉,是为何故?”
    “先生,《將进酒》中『郭奉孝』三字,真是將军即兴所作吗?將军当时…是何神情?”
    “荀文若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他与將军,似乎很早就相识了?”
    “將军以前在水镜庄时…也这般不爱惜身子,时常熬夜劳神吗?”
    问题依旧条理清晰,但核心却几乎都绕著姬轩辕打转。
    从起居习惯到旧日往事,从诗文创作到人际交往…郭嘉起初还耐心解答,后来渐渐头皮发麻。
    这小祖宗,哪里是在求学,分明是在变著法子打听自家师兄的点点滴滴!
    那份关注,细致入微,完全超出了一个八岁孩子对长辈应有的好奇。
    郭嘉试图將话题拉回经义,甄宓便会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静静看著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只得举手投降,挑些能说的应付过去。
    这一日,郭嘉处理完手头几件不算紧要的文书,只觉烦闷。
    涿郡天寒地冻,哪有洛阳、潁川的繁华风流?
    他酒癮与…某种癮头一齐发作,便悄悄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溜出了太守府,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西的“醉芳院”。
    这地方,他还是前几日“体察民情”时偶然“发现”的。
    虽比不得洛阳青楼的豪奢,但也別有一番北地胭脂的泼辣风味。
    他刚进去,点了两位相熟的姑娘,酒菜还未上齐,正待放鬆,忽见那老鴇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
    “郭、郭爷…”老鴇压低声音,面色古怪。
    “楼下…楼下有个小小姐,说是…来找您的。”
    郭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扑到窗边,借著缝隙往下一瞧,只见熙攘的街边,甄宓穿著一身素白的裘衣,像朵遗世独立的小雪花般站在那里。
    她身边只跟著一个满脸焦急的侍女,正试图拉她离开,她却一动不动,只是仰头望著“醉芳院”的招牌,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郭嘉觉得那目光能穿透墙壁,直接钉在自己身上。
    “我的姑奶奶!”郭嘉魂飞天外,什么酒癮雅兴全嚇没了。
    这要是让师兄知道自己带著甄宓(哪怕是偶遇)在这种地方门口打了个转…他简直不敢想像自己的下场。
    他连滚爬下楼,几乎是衝到了甄宓面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甄、甄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
    甄宓静静地看著他慌乱的仪容,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那脂粉气浓重的门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宓见先生出门时神色匆匆,似有要务,又久候不归,担心先生,故而寻来,此处…便是先生办理要务之所么?”
    郭嘉额头冷汗都下来了,急中生智,乾咳两声,义正辞严道:“咳!正是!此乃…此乃深入市井,体察民情之要地!关乎民生疾苦,风俗教化,不可不察!然此地鱼龙混杂,確非小姐宜居之所,我们速速离开!”
    说罢,几乎是不由分说,示意那侍女一起,半请半拉地將甄宓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走出老远,郭嘉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他偷眼瞧去,甄宓任由他拉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瞭然。
    郭嘉心中哀嘆:这哪儿是个八岁女童?这分明是个小妖精!往后这“为师”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自家那位病弱却总能吸引各种“异常”的师兄。
    他將甄宓安全送回府,再三叮嘱侍女勿要声张,自己则摸著砰砰乱跳的心口,暗自决定,至少在未来一个月內,要彻底戒掉“体察”醉芳院民情的习惯了。
    书房內,姬轩辕听完侍卫低声稟报郭嘉带著甄宓从城西某处匆匆回来的事情,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大概。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留下甄宓,看来不仅仅会多一张吃饭的嘴。
    这平静的日子,似乎也因为这个小女孩的到来,泛起了些微妙而有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