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雪盐惊四座,暗谋辟商途

    光和七年冬月的涿郡,寒气已深入骨髓。
    接下来的几日,涿郡城外一处隱秘山谷中,炉火日夜不熄
    姬轩辕裹著厚裘,亲自督工。
    山谷三面环山,仅有一道狭口可入,关羽已派兵严守。
    谷內搭起了简陋的草棚,十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冒著腾腾热气。
    数十名精挑细选的匠人、士卒,在田丰的指挥下忙碌著。
    起初,无人相信那吃死人的毒盐矿能变成精盐。
    “將军,这...这真能成?”一个老匠人捏著灰白色的盐矿石,摇头嘆气。
    “老汉煮盐三十年,从未见过矿盐能吃的,就算河东池盐、巴蜀井盐、东海晒盐,最好的也不过是青白色,多少都带苦味,这矿盐...”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了,这是白费功夫。
    张飞粗声粗气道:“俺大哥说能成,就一定能成!你们照做便是!”
    姬轩辕不以为意。
    他站在一口锅前,看著矿石被砸成碎块,倒入沸水中溶解,浑浊的盐水翻滚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第一步“溶解”,便难住了眾人——水温控制、矿石比例、搅拌频率,稍有差池,要么溶解不彻底,要么杂质溶出过多。
    “停。”姬轩辕咳嗽著,俯身观察。
    “火太大了,杂质遇高温会更易溶入盐水,改用文火,慢煮。”
    他取来几层粗麻布,叠成滤袋,让士卒將溶解后的盐水缓缓倒入。
    浑浊的液体经过过滤,变得清澈许多,但仍是淡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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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够。”姬轩辕皱眉。
    他知道,这盐矿中的杂质除了泥沙,更棘手的是硝酸盐、镁盐、钡盐等可溶性毒物。
    单纯的物理过滤去不掉这些。
    “取木炭来。”他下令。
    匠人们面面相覷。
    木炭?
    煮盐要木炭作甚?
    姬轩辕不解释,命人將木炭砸成碎末,铺在滤袋底层。
    这是他记忆中的简易活性炭吸附法,虽不如现代工艺,但在这个时代,已足够去除大部分异味和有机杂质。
    盐水再次过滤。
    这一次,流出的液体近乎透明。
    田丰眼睛一亮:“主公此法,竟能化浊为清!”
    但这只是第二步。最关键的是“结晶”。
    盐水被重新倒入洗净的铁锅,小火慢熬,水汽蒸腾,锅沿渐渐析出白色晶体。
    匠人们围拢过来,屏息观看。
    第一锅成了。
    但刮下的盐仍是灰白色,尝之,苦味稍减,但仍明显。
    “失败了?”沮授皱眉。
    “不。”姬轩辕抓起一把盐,在手中搓揉。
    “杂质还有残余 是蒸发太快,杂质隨盐一同析出了,再来,火再小些,搅动要均匀。”
    第二锅、第三锅...连续两天,皆未成功。
    到第三日黄昏,眾人都有些气馁。
    炉火映著姬轩辕苍白的脸,他咳得厉害,却仍不肯休息。
    “主公,您先回去歇息吧。”典韦劝道。
    “这儿有俺盯著。”
    姬轩辕摇头,盯著锅中渐渐浓稠的盐水。
    忽然,他眼睛一亮:“停火!不要等到全乾,还剩一层水时便停!”
    锅中,盐水渐渐冷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锅底、锅壁,析出了一层洁白如雪的晶体,晶莹剔透,与之前灰扑扑的盐截然不同!
    “成了!”姬轩辕声音发颤。
    他让人熄火,待稍凉,用木勺小心刮下那层白盐,盛在陶盘中。
    雪白,细腻,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竟仿佛自行发光。
    没有一丝杂色,没有半点污浊。
    典韦第一个按捺不住,铜铃大眼瞪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恶来?怎、怎么了?”赵云紧张地问,生怕这盐还有毒。
    典韦喉结滚动,慢慢咂摸著嘴,然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梦幻的表情:“咸...就是咸...一点苦味都没有!还有点...有点鲜?”
    他说不出更文雅的词,但那表情已说明一切。
    姬轩辕没好气地笑骂:“吃这么多不怕齁死你!”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卢植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又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轻触,隨即老眼圆睁,鬍鬚微颤:“这...这...太不可思议了!纯净如雪,味纯而鲜!莫说百姓,便是宫中御膳,老夫都敢断言,绝无此等品相之盐!”
    关羽抚髯的手停在半空,丹凤眼中满是震撼。
    张飞直接怪叫一声:“我的娘誒!大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那毒死人的石头,真叫你变成仙盐了?!”
    田丰、沮授、郭嘉三位谋士也各自取盐细观。
    田丰沉声道:“此盐一出,天下盐价,恐要重定。”
    沮授目光深邃:“利之大,祸之始也。”
    郭嘉则舔了舔沾盐的指尖,眼中精光爆闪:“师兄,我们发了。”
    欣喜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盐有了,怎么卖?
    眾人移步正堂,炭火驱散寒意,但討论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绝不能以主公的名义售卖。”沮授最先开口,一针见血。
    “此盐品相惊世,利润之巨,足以令任何人疯狂,一旦追查到主公头上,私自开矿、煮盐,哪一条都是重罪,朝廷、世家、乃至其他诸侯,必会群起而攻之。届时,这製盐之法保不住是小,恐有性命之虞。”
    田丰点头赞同:“公与所言极是,盐铁官营,乃朝廷根本,即便如今朝廷威信扫地,各地阳奉阴违,但明面上,谁敢碰,谁就是靶子,我们必须隱於幕后。”
    郭嘉晃著酒葫芦:“那就找个壳子,找世家代售,我们供货,他们销售,利益分成,虽然要割出去一部分利润,但风险也转嫁了,我们也能腾出手做更多事。”
    “找哪个世家?”卢植提出了关键问题。
    堂內一时沉默。
    田丰、沮授皆寒门出身,举茂才入仕,背后並无强大宗族支撑。
    郭嘉背后的潁川郭氏虽是名门,但一来潁川远在千里之外,运输不便,二来郭氏以经学传家,未必擅长也未必愿意深入此等商贾之事。
    卢植背后的涿郡卢氏,就在涿郡境內,本地世族,但目前的体量不够大,虽然已经是半只脚步入顶级士族的第一阶段了,但大多数威望都源自於卢植一人,到了后来魏晋时期改名为范阳卢氏之后才彻底壮大起来,成为“北州冠族”。
    但卢植现在是“已死”之身,根本不能露面,他本就是涿郡人,可为了不露馅他至今都没回卢氏看望过,且卢氏作为经学世家,门风清贵,恐怕不屑於,也不会轻易涉足利润巨大但也风险巨大的私盐贸易。
    “幽州本地的其他世家呢?”关羽问。
    “不可。”姬轩辕摇头。
    “刘焉那边,我们刚用金银马匹稳住,若让他知道我们手中有如此暴利的买卖,岂会只满足於那点孝敬?必会想方设法插手,甚至夺为己有,届时我们就是为人作嫁,还会留下把柄。”
    沮授的目光扫过堂上地图,手指缓缓南移,越过幽州,落在冀州中部。
    “冀州,无极县,甄家。”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眾人目光一凝。
    甄家,冀州巨富,世代商贾。
    其家族產业遍布河北,以粮食、布匹、马匹贸易起家,资財巨万,人脉深广。
    更重要的是,甄家是商贾世家,而非纯粹的经学士族,对於经商获利,没有心理上的障碍,也有足够的能力和渠道將盐销往天下。
    “甄家確实是最合適的选择之一。”田丰沉吟。
    “他们有能力吃下大批盐货,也有渠道秘密销售,且冀州与幽州接壤,运输相对便利。”
    郭嘉却提出疑虑:“商贾重利轻义,如此巨利面前,若甄家见利忘义,想黑吃黑,独吞製盐之法,甚至反过来要挟我们,如何应对?”
    “他们不敢。”姬轩辕声音平静,却带著冰冷的篤定。
    “別忘了,我们是兵,他们是商。”
    他站起身,虽单薄,却自有威严:“我们有近万能战之兵,甄家再富,也不过商贾之家,就算有后台也不可能明面上跟我们挑开了干,他们若老老实实合作,便共享其利,若敢动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乱世之中,刀把子才是硬道理,甄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况且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中,製盐之法,除今日在座诸位,绝不可再泄露给外人,我们只作为供应商,提供成品精盐给甄家,他们负责销售和打点各方,合作方式、分成比例,必须由我们来定。”
    “元皓、公与,”姬轩辕看向田丰、沮授。
    “你们负责在城外寻一处绝对隱秘的所在,建立真正的製盐工坊,人手要绝对可靠,看守要严密如铁桶。產量初始不必贪多,但品质必须如一,不能有半分差池。”
    “诺!”二人领命。
    “翼德。”姬轩辕看向张飞。
    “你带五百精干人马,辅助元皓、公与建立工坊並负责护卫,你粗中有细,早年也经营过家业,算是半个专业人士,此事交给你我放心。”
    张飞一拍胸脯,声若洪钟:“大哥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別想飞进去瞧见!”
    “云长。”姬轩辕又看向关羽。
    “你总领涿郡防务,尤其要加强涿郡周边,以及所有通往冀州道路的巡查,在我们与甄家谈妥合作、建立起稳固渠道之前,盐矿与製盐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半分,若有可疑人等刺探,你可先斩后奏。”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沉声道:“关某省得。必保万无一失。”
    最后,姬轩辕的目光落在项羽、赵云、典韦身上:“羽弟,子龙,恶来带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隨我亲自去一趟甄家。”
    “主公,您亲自去?这太冒险了!”田丰立刻劝阻。
    “风险固然有,但诚意也需足。”姬轩辕解释道。
    “第一次接触,若只派使者,显得我们底气不足,也难谈出对我们最有利的条件,我亲自去,就是要告诉甄家,我们既有合作的实力,也有掌控全局的决心,有羽弟、子龙、恶来在,等閒之辈近不了我身。”
    郭嘉笑道:“那我呢?师兄不带我去?论喝酒谈天、討价还价,奉孝可不输於人。”
    姬轩辕笑了笑道:“元皓和公与要去负责製盐之事,这涿郡大小事务还得你和卢公还负责。”
    “诺。”二人领命。
    眾人散去,各自忙碌准备。
    堂中渐渐只剩下姬轩辕与卢植二人。
    炭火噼啪,映照著卢植写满担忧的面容。
    他沉默良久,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文烈,甄家……並非易与之辈,其家族能在数次朝堂风波与天下渐乱中积累如此惊人的財富,必有其过人之处,也必有其狠辣之心,与之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啊。”
    “我知道。”姬轩辕咳嗽了几声,目光转向窗外。
    不知何时,细密的雪花已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著庭院的石阶。
    他望著这初冬的雪景,缓缓道:“但卢公,我们没得选,要想在这乱世真正立足,养活麾下这么多誓死相隨的兄弟,实现你我心中那点或许不切实际的念想,就需要海量的、源源不断的钱粮,这盐,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快的捷径了。”
    他转过身,苍白病弱的脸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目光坚定如铁:“风险固然有,但值得一搏,只要军队在手,製盐之法在握,甄家……便只是我们赚钱的工具,用得顺手,便多用几日,若生了异心,换掉便是。”
    卢植默然良久,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肩负起无数人性命与期望的少年主君,最终所有劝阻的话只化作一声长嘆:“你……心中有数便好,此去冀州,山高路远,千万小心。”
    翌日清晨,雪住天青。
    涿郡北门悄然开启,一行五十余骑驰出。
    姬轩辕披著厚厚的白色裘氅,几乎將整个人裹住,以抵挡凛冽寒风。
    项羽在前方开路,赵云护卫在姬轩辕左翼;典韦双戟负於身后。
    说一句东汉最强保鏢队不为过吧?
    五十名亲兵皆是从涿郡之战起便跟隨的老卒,精锐剽悍,沉默地拱卫著队伍。
    马蹄踏碎路上的薄冰与积雪,向著南方,向著冀州,向著那场將决定他们未来钱粮命脉的谈判,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