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表彰大会

    梁卫国面色沉静如水。
    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之后在沈梅讲到精彩处全场掌声雷动时,他甚至带头鼓起了掌。
    那掌声节奏標准,力度適中,唯独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一种成年人的妥协,更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他接受了这套如果不遵守就会粉身碎骨的“游戏规则”,因为只有活著,只有留在这个位置上,他才能更好的护住手下这帮兄弟。
    而在礼堂喧囂的掌声中,江凯没有找到那个清冷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韩建设说过的话:“有些光,註定是在暗处亮的。”
    苏青的光,在显微镜下,在解剖台前,在那些沉默却致命的证据里。
    她的战场从来不是礼堂,而她的胜利,早已写在那一份份铁证如山的报告书中。
    上午十点半,礼堂外的採访区成了长枪短炮的战场。
    赵振华被围在核心,回答滴水不漏:“感谢上级领导的英明指挥,感谢各部门的通力配合……”
    而梁卫国站在稍远的地方,面对记者关於案件细节和跨国追捕遗憾的追问,他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梁队,听说这次跨国行动有些阻力,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梁卫国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镜头,嘴唇动了动,只吐出八个字:
    “案子结了,罪犯伏法。”
    多一个字都没有。
    那股子压抑在胸口的愤懣,被他硬生生地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烂在肠胃里。
    另一边,韩建设正打著太极拳。
    “韩警官,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片警,您在这次案件中起到了什么关键作用?”
    老韩笑眯眯地摆摆手,一脸的和气生財:“哎哟,我就是个打杂的,主要还是靠高科技,靠领导指挥得当。现在的年轻人啊,敢打敢拼,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我就是负责给他们买买盒饭。”
    採访区的焦点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江凯身上。
    外形出眾,又有之前“拐杖战神”的网红属性加持,他刚一露面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把话筒递到了江凯嘴边:“江警官,面对如此凶残且高智商的罪犯,甚至涉及我们看不见的巨大势力,你作为一名年轻警察,会有无力感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江凯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站在阴影里抽菸的梁卫国,脑海里浮现出老韩曾经说过的那些关於“路灯”的话。
    他转过头,直视著镜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见底的寒泉,却又藏著火种。
    “无力感肯定有。”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因为阳光再烈,也总有照不到的阴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们穿这身衣服,不是为了消灭所有阴影,而是为了站在光里。我们要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只要敢伸手,我们就敢抓。哪怕只能抓一只手,我们也会死死咬住不放。这就是警察的意义。”
    快门声疯狂响起,这番话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带著热血未凉的初衷,现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而在江凯身旁不到半米的地方,陆子野正经歷著人生中最漫长的尷尬。
    他一直在整理领带,清嗓子,保持著练习了半小时的“亲民微笑”。
    每当有记者看过来,他都会主动把脸凑向话筒,甚至做好了开口的口型。
    然而,那些话筒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是精准地越过他,塞到江凯手里。
    陆子野就像个透明人。
    或者更惨,像个站在偶像明星旁边的保鏢。
    人群散去后,陆子野愤愤不平地扯下领带,酸溜溜地对江凯说:“现在的媒体太肤浅了!简直是有眼无珠!我这身歷经沧桑的悍警气质他们不懂欣赏吗?我刚才腹稿都打好了三千字,从立意到升华全都有!”
    江凯正在卸綬带,闻言淡定地补了一刀:“陆哥,人家是法治新闻,不是《今日说法》的嫌疑人指认现场。你刚才那个笑,太像要绑架女记者的悍匪了,人家为了生命安全才不敢採访你,这是职业素养。”
    同一时间,江凯家中。
    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表彰大会。
    当江凯那张脸出现在特写镜头里时,正在嗑瓜子的陈秀娥女士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老江!老江!快看!这是咱儿子!哎哟我的天,这制服穿得,比电视剧里那个谁还帅!”
    陈秀娥激动得直拍大腿,声音分贝瞬间爆表。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舞,以惊人的速度將直播连结转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广场舞女神团”、“幸福小区老邻居”等十几个群里。
    江国柱戴著老花镜坐在旁边,手里的报纸早就拿倒了。他嘴角疯狂上扬,却还要拼命压住,努力维持著严父的尊严。
    “行了行了,喊什么?”
    老江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也就是个二等功,还是个集体奖,又不是他一个人抓的。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稳重一点。”
    陈秀娥根本没空理他,她直接拨通了邻居王大妈的语音电话,顺手开了公放。
    “喂,老王啊,看电视没?对对对,就是市里那个表彰大会。”
    陈秀娥的声音充满了那种刻意压抑的优越感:“害,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小凯在那接受採访呢……什么?你说他站c位?哎呀那是领导抬举,这孩子我都说了让他低调点,非要上电视,拦都拦不住,你说气人不?”
    “对,也就是拿了个二等功。这种小奖有什么好吹的,我还嫌他太招摇了呢。”
    掛了电话,陈秀娥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消失,转头就衝著老江开火:“你懂个屁!儿子这是光宗耀祖!也就是二等功可以公开说,这要是把那个什么跨国大案的一等功细节说出来,嚇死她们这帮老太太!”
    其实她也不懂什么是一等功,更不懂啥是一等功的细节,但在母亲心里,儿子就是天底下最牛的。
    老江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哼哼唧唧地继续看报纸。
    等陈秀娥转身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江国柱迅速放下报纸,偷偷拿出手机。
    他对著电视屏幕,在那张江凯敬礼的画面上连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最清楚的,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用了五年的风景头像,换成了儿子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