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热心市民的反击

    次日清晨。
    光明路派出所。
    周所长黑著脸,看著面前这两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傢伙。
    江凯捂著肚子,一脸虚弱:“所长,昨晚吃坏了肚子,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得去掛个水。”
    旁边韩建设扶著老腰,齜牙咧嘴:“哎哟所长,我这老风湿犯了,今天阴天,腿疼得路都走不动,约了个老中医扎针。”
    周所长看了看窗外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又看了看韩建设那矫健的站姿。
    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滚滚滚!都滚!”
    周所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记旷工啊!回头扣绩效!”
    “得嘞!谢谢所长!”
    两人瞬间腰也不酸了,肚子也不疼了,脚底抹油溜出了派出所。
    ……
    上午九点五十。
    云河湾小区侧门。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平时只有快递车辆进出。
    一辆印著“市场监督管理”字样的执法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车里坐著人。
    而在侧门的驛站旁,三个画风清奇的男人正蹲在那儿。
    並没有那一身威严的警服。
    韩建设套著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马甲,胳膊上戴著“治安巡逻”的红袖箍,手里拿著个保温杯,像极了那些热心肠又爱管閒事的居委会大爷。
    江凯一身休閒装,戴著顶鸭舌帽,手里拿著手机,看似在刷视频,实则摄像头一直对准著路口,像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
    最绝的是陆子野。
    这货穿著一件极其隨意的白色跨栏背心,下身是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手里摇著把破蒲扇。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神涣散地盯著过往的大长腿,活脱脱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业游民。
    “来了。”
    江凯低声说了一句,甚至头都没抬。
    上午十点整。
    一辆黑色的金杯车准时出现在视野中。
    车身普通,款式老旧,混在城市的物流车辆里毫不起眼。
    唯一显得有些突兀的,是那副看起来过於新的本地车牌。
    牌照边框鋥亮,螺丝没有一点锈跡,和这辆明显跑了不少年头的车身形成了微妙的不协调。
    车没有进小区,而是停在了驛站门口。
    司机戴著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动作极快,下车、拉开侧门,搬下一个贴著红色“生鲜·急件”標籤的白色泡沫箱。
    没有任何交接,没有任何寒暄。
    就在司机合上车门、准备上车离开的瞬间。
    江凯像刷短视频一样,隨手抬了抬手机。
    镜头从泡沫箱的標籤滑到车尾,稳稳地把那副车牌截进画面里。
    他没有连拍,只点了一张。
    画面里,牌號、车標,以及后保险槓下方那道不起眼的掉漆,全都清清楚楚。
    先记这个牌。
    八成是套的。
    金杯车发动,引擎低鸣,很快消失在街角。
    驛站的老张正要上去拿本子登记,却被一只带著红袖箍的手拦住了。
    “哎哎哎,老张,別急啊。”
    韩建设笑眯眯地凑了上去,指了指那个泡沫箱:“这玩意儿也是那个什么团购的?看著像三无產品啊,最近食品安全查得严,得查查。”
    老张一愣:“韩老哥,这就一箱海鲜……”
    “海鲜才得查呢!万一有寄生虫咋整?”
    韩建设一脸正气凛然。
    ……
    五分钟后。
    林雨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驛站的取件通知。
    他並没有立刻下楼。
    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他轻轻拨开了窗帘的一角,借著手机的高清放大摄像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著楼下的街道。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行走的“医生”,谨慎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楼下一切如常。
    那个穿著红马甲、戴著红袖箍的老大爷,正背著手对著乱停放的电瓶车指指点点,看起来像是那种退休后为了刷存在感而格外较真的老顽固。
    树荫下蹲著的那穿著花哨大裤衩的无业游民,正毫无形象地把脚踩在石墩上,跟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还没出社会且戴著顶鸭舌帽的年轻人吹牛逼,唾沫星子横飞。
    这几个人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了,並没有刻意看向单元门,行为举止充满了市井气息。
    林雨辰的目光並未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路口那辆不起眼的执法车。
    车身上印著“市场监督管理”。
    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但也仅仅是皱眉而已。对於警察,他有著天然的敏锐嗅觉,但对於这种查地沟油、查营业执照的行政执法部门,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麻烦”。
    “大概又是哪家店被举报了。”
    林雨辰收回目光,戴上一副医用乳胶手套,又在外面套了一层普通的防晒手套,这才推门下楼。
    ……
    驛站门口。
    林雨辰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离门口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假装整理衣袖,余光却迅速扫过驛站內部。
    驛站里很乱。
    並没有什么潜伏的特警,只有两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市场监管局人员。
    他们背对著门口,正拿著文件夹,对著驛站老板老张一顿训斥。
    “……消防通道堆放杂物,还有这几个快递,包装破损也不处理,卫生情况堪忧啊!根据条例,我们得给你下整改通知书!”
    老张在那儿点头哈腰,一脸苦相:“哎哟领导,我也没办法啊,这件太多了……”
    原来是在查驛站。
    林雨辰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打消了。
    这种行政突击检查在社区很常见,恰恰证明了这里没有针对他的刑侦布控——如果有刑警在办案,是不可能让这种乱糟糟的行政执法来搅局的。
    这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掩护。
    林雨辰神色自若地走进了驛站。
    那两个正在开罚单的执法人员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依旧专注於数落老张。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林雨辰感到安全。
    他径直走向角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贴著红色“生鲜·急件”標籤的白色泡沫箱。
    箱子孤零零地放在货架最下层。
    林雨辰目光扫过標籤,確认无误。
    他弯下腰,双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的泡沫箱体,还没来得及抱起来。
    原本背对著他、正在训斥老板的那个中年执法人员,声音突然停了。
    驛站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林先生,这箱子有点沉,需要帮忙吗?”
    这声音就在身后,近在咫尺。
    林雨辰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没有回头,抱起箱子就要往侧面跨步——那是他在进门前就看好的逃生路线。
    然而,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箱子的盖子上。
    力量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雨辰猛地抬头。
    原本那个他之前在楼上见到的“吹牛逼”的无业游民,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大门,手里还摇著那把破蒲扇,一脸戏謔地看著他。
    “是你!?”
    此时的林雨辰,才发现他以为的所谓无业游民,居然是前不久跑去医院堵他的其中一名刑警,也就是陆子野。
    “可不就是我这个热心市民嘛。”
    陆子野嘿嘿笑著,那贱兮兮的样子,著实吸引仇恨,让林雨辰都莫名有了想打人的衝动。
    而面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执法人员,市监局老科长,正推了推眼镜,脸上那种对付小商贩的官僚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精明。
    “怎么,林医生拿了自己的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
    老科长指了指他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正在闪烁。
    林雨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精英姿態。
    “鬆手。”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没有任何法律条文规定,市场监管局有权扣留市民的私人快递。”
    “確实没有。”
    老科长笑了笑,但他按著箱子的手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附近玩手机的江凯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驛站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林雨辰也认出了江凯。
    这让他瞬间意识到,他好像是入套了!
    “林医生,法律我们要讲,但防疫更要讲。”
    老科长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直接拍在了泡沫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一十条,以及本市最新的《冷链食品防疫管控条例》。”
    “一定要我念给你听吗?”
    老科长眼神锐利,死死盯著林雨辰:“对於来源不明、无中文標识、无入境检疫证明的冷链包装,执法人员有权在公共区域进行即时查验。”
    “不需要搜查令。”
    “不需要法院批准。”
    “这是行政卫生执法。”
    “就算律师来了,一样得靠边站。”
    “为了防疫安全,这箱子不开也得开。”
    林雨辰看著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堵住门口的江凯和陆子野,最后目光落在了箱子上。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刑侦程序的繁琐,算准了警方不敢在没有確凿证据前轻举妄动。
    但他唯独没算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完全合法的“降维打击”手段。
    这不是抓捕,这是“找茬”。
    而在这种行政级別的“找茬”面前,他的那些大律师、程序正义、隱私权,统统都是废纸。
    江凯避开了刑侦程序的死胡同,直接利用行政执法的“即时性”和“强制性”,完美绕过了所有的法律壁垒。
    “林医生。”
    门口的韩建设这时候也推门凑了过来,笑得一脸褶子,像个和事佬一样拍了拍林雨辰的肩膀。
    “配合一下嘛。”
    韩建设指了指箱子:“万一这箱子里有什么病毒咋整?咱们小区这么多老人孩子,身子骨弱,可伤不起啊。您是医生,应该最懂这个道理吧?”
    林雨辰死死地盯著韩建设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老脸,手指在泡沫箱的边缘用力到发白。
    程序正义,有时候就是罪恶最好的保护伞。
    但这把伞,今天漏了。
    而且是被这群人,用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戳破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他冷冷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