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哭声与「逃兵」

    又是新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晒不透分局临时宿舍里那股沉闷的空气。
    江凯坐在硬板床上,手里那本记满鬼画符的笔记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脚踝上的肿消了些,看著没那么嚇人了,可要是敢下地使劲,那钻心的疼还得教做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子野和韩建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色比那隔夜的猪肝还要难看。
    陆子野手里提著两个塑胶袋,里头的盒饭甚至都没了热气。
    韩建设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那是真的瘫,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在那儿拼命捶著两条老寒腿。
    陆子野也不讲究,扒开饭盒盖子,一边往嘴里塞著半凉的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疯狂输出。
    “我是真服了,这红楼周边的监控,我和老韩看得眼都要瞎了,硬是连个鬼影都没抓著。”
    他愤愤地咬了一口咸菜,像是把那个还没露面的凶手嚼碎了。
    “还有那个白珊珊,从小学同桌查到刚入职的同事,连那几个曖昧不清的小男生都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筷子在饭盒里戳得叮噹响。
    “结果呢?跟苏晓那乌鸦嘴说的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根本没作案动机。这案子查得,简直像是在跟空气打架。”
    韩建设长嘆一口气,那声音听著都让人觉得肺疼。
    “別提了,那红楼附近的走访更是大海捞针。”
    韩建设摇著头,一脸无奈。
    “那种城乡结合部,全是流动人口,今天住这儿明天搬那儿,谁也不认识谁。想在那儿问出个生面孔,比登天还难。”
    江凯合上笔记,反应倒是很平淡。
    “苏晓昨天来给我换药的时候,已经跟我透了底。”
    陆子野听到这话,扒饭的动作一顿,差点噎著。
    他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她们这两姐妹,消息倒是互通得挺快。”
    吐槽归吐槽,屋里的气氛却並没有轻鬆多少。
    陆子野突然放下了筷子,那股子烦躁劲儿像是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其实查不出来也没啥,干刑侦的谁没碰上过死案?但今天这事儿……”
    他没说下去,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又想起这是宿舍,訕訕地收回了手。
    今天上午,局里发生了一件事。
    死者白珊珊的父母,从老家赶到了分局。
    原本大家以为会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撒泼打滚,或者是堵著门口要说法。
    但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跪在接待大厅冰冷的地砖上,哭。
    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叫,就是那种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听得人心尖发颤。
    白母哭晕过去两次,醒来还是接著哭。
    那个满脸皱纹的白父,死死拉著梁卫国的手,一遍遍地问。
    “俺闺女那么乖,咋就被人切成那样了?”
    “俺闺女那么乖,咋就被人切成那样了?”
    陆子野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涩。
    “当时整个刑侦支队都安静了,连那几个平时嘴上没把门的老油条都红了眼眶,躲在角落里不敢看。”
    梁卫国那样的硬汉,愣是被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上午的烟。
    那种来自受害者家属最直观、最绝望的悲痛,比上级拍著桌子下的限期破案令,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江凯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缠著厚厚纱布的脚踝,那种想要立刻站起来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伤处的疼痛。
    现在的侦查方向完全错了。
    在社会关係这个死胡同里打转,除了浪费时间,什么也得不到。
    真正的线索,还在那个被人嫌弃、甚至想要逃离的地方。
    “陆哥,师父。”
    江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既然社会关係这条路走不通,那咱们就只能回源头。”
    陆子野和韩建设同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那个垃圾处理站。”
    江凯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眼神锐利。
    “凡有接触,必留痕跡。现在那里是我们唯一能確定的、凶手和死者產生过接触的物理空间。”
    “除了碎骨,那里一定还有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甘。
    “但我现在这样,那种高强度的翻找工作,我確实做不了。”
    江凯看向两人,眼神极其认真,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陆哥,师父,你们能替我去一趟吗?或者带上我,我坐著指挥,你们当我的手和腿。”
    “噗!”
    陆子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指著江凯,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疯了吧?江凯你真是个疯子!”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江凯。
    “你好不容易从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山里撤回来,洗了两天澡才把味儿散乾净,现在你又要主动跳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
    “梁队可是明確指示让我们查监控,你这是顶风作案,懂不懂?”
    韩建设在一旁苦笑,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这把老骨头啊,没死在抓捕凶狠歹徒的现场,倒是要葬送在垃圾堆里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著,这老头的手却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了椅背上的警帽。
    他又弯腰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勘查装备。
    “我不陪你们疯……我不陪你们疯……”
    韩建设嘴里碎碎念著,动作却比谁都利索。
    其实,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火。
    尤其是看了白珊珊父母那惨状之后,那种无力感简直要吞噬理智。
    比起在冷冰冰的监控屏幕前做无用功,他们寧愿去臭的能熏死人的垃圾堆里找那一线生机。
    虽然嘴上嫌弃江凯“折腾人”,但在这个瞬间,三人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在这个讲究规矩和服从的系统里,他们决定做那一回“逆行”的傻子。
    分局走廊,光线昏暗。
    三人做贼似的刚溜出门,江凯拄著拐杖走在中间。
    “咯噔、咯噔”的拐杖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迎面,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刚从办公室出来、满身烟味的梁卫国,正阴沉著脸站在那里。
    陆子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他硬著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梁队……那什么,我打算带江凯去医院复查一下腿,顺便去辖区再找个线人问问情况。”
    这理由蹩脚得连陆子野自己都不信,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梁卫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三人。
    目光在江凯那只缠满纱布的伤腿上停了一秒,又落在了韩建设紧紧攥著的车钥匙上。
    这老刑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兔崽子肯定不是去医院,更不会是去查什么线人。
    不用问,大概率又是要去干那些“不听指挥”、自作主张的破事儿。
    要是换了平时,梁卫国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现在……
    局面是死局,常规手段全部失效,家属在外面哭,上级在电话里催。
    他內心深处,其实比谁都渴望有人能打破这个僵局。
    哪怕是不守规矩,哪怕是乱来。
    梁卫国没有拆穿,甚至连句训斥都没有。
    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去吧。”
    “別给我惹事。天黑前,我要看到人。”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梁卫国转身,狠狠地把手里的菸头掐灭在垃圾桶上。
    警车呼啸著衝出分局大门。
    陆子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骂骂咧咧,掩饰著內心的紧张。
    “得,这回真成违抗军令的逃兵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江凯,恶狠狠地威胁道。
    “要是翻不出东西,老子就把你江凯扔在垃圾堆里过夜,谁也別想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