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垃圾山、空號与深夜的餛飩摊

    城郊垃圾处理站,深夜。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是要把这片污秽之地捅个对穿。
    恶臭不像气味,更像实体,那种混合了腐烂食物、发酵排泄物和化学药剂的味道,爭先恐后地往鼻孔里钻。
    机械轰鸣声早停了,巨大的挖掘机此刻像只死去的钢铁怪兽,投下一片冷冰冰的阴影。
    大部分分局刑警已经撤了,只剩下两个年轻刑警站在上风口,防护服拉链都没拉严实,指尖夹著烟,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著他们不耐烦的脸。
    “那片警还在翻呢?真够轴的。”
    其中一个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梁队都说是生活垃圾了,他还当个宝。抓王强那次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另一个嗤笑一声,踢飞脚边的一个易拉罐:“刚来就想教梁队做事,太急功近利了。”
    话音顺著夜风飘进江凯耳朵里。
    江凯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防护服里的汗水顺著脊背滑进裤腰,黏腻得让人发狂。他没回头,也没反驳。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实绩,连呼吸都是错的。
    这时候要是能像看过的一些网络爽文主角一样,大手一挥,系统直接把证据送到手里打他们的脸该多好?
    江凯深吸一口气,试图作弊。
    心念一动,【尸体感应】开启。
    他期待视野里出现满屏红光,直接锁定目標。
    然而,系统界面一片死寂。
    坑爹呢这是?
    江凯很快摸索出了规律,这破技能有范围限制。
    面对眼前铺开如同半个足球场大的垃圾山,这简直是大海捞针,他必须像个扫地机器人一样,在那堆污秽中不断移动才能生效。
    他又试著开启【痕跡復原】,想用视觉外掛找出更多打著特殊“外科结”的袋子。
    开启七分钟后,脑海中警报声大作。
    “警告:积分不足。维持该技能每分钟消耗1积分。当前余额:3积分。”
    江凯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防护面罩上。
    抓王强赚的那点分,还不够这系统塞牙缝的。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万能许愿机,它遵循的是该死的“氪金”逻辑。
    只不过氪的是命换来的积分。
    没了积分,外掛下线。
    江凯只能像个最笨拙的清洁工,用手刨,用眼看。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就在他快要虚脱,感觉腰都不属於自己时,铲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他蹲下身,在污泥里筛了半天,终於捏起了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还有一颗带著牙根的牙齿。
    这不是那种能直接摔在梁卫国脸上、让他哑口无言的“带血凶器”或者“完整头颅”。
    但这几块不起眼的小东西证明了一件事:这里確实混杂著受害者的组织。
    他的方向没错。
    ……
    市局法医鑑定中心,无菌实验室。
    这里与几公里外的垃圾站简直是两个世界。
    恆温,洁净,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令苏青感到安心的味道。
    女助手小刘正在整理样本,一边脱手套一边隨口说道:“苏姐,刚听说光明区调过来的那个小片警还在垃圾站翻呢,这都快晚上十点了。分局的人都在群里笑话他,说他像个想立功想疯了的愣头青。”
    苏青正低头看著显微镜下的切片,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摘下护目镜。
    灯光打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即便在惨白光线下也毫无瑕疵的脸。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艺术品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张被放大的“外科结”照片。
    那种眼神很特別。
    不带任何温度,却有著洞穿一切的锐利。
    她身上有一种將理智剥离到极致后的冷感,像是手术刀锋上那一抹寒光,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探究。
    “愣头青总比老油条好。”
    苏青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在这个行当里,聪明人很多,会权衡利弊的人更多。但愿意去翻垃圾只为证明自己一个推论的人,很少。”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不叫急功近利,这叫笨拙的倔强。”
    小刘愣了一下,没敢再接话。苏法医夸人的方式,还真是挺別致的。
    ……
    垃圾站角落。
    江凯坐在一个稍微乾净点的废旧轮胎上,摘下防护面罩,大口喘著气。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母上大人”四个字。
    江凯心头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脸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
    “喂,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秀娥兴奋的大嗓门:“儿子!案子办得咋样了?是不是跟电视剧里一样威风?抓到坏人没?隔壁你王婶今天还问我呢!”
    还没等江凯说话,电话就被抢了过去。
    “別听你妈瞎扯!”
    江爱民的声音严肃,但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关切:“吃饭没?睡觉没?別逞能,注意安全,听到没?”
    江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满身污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旁边不远处还有两个在那儿阴阳怪气的刑警。
    他咧开嘴,对著电话笑道:“放心吧爸,我在专案组住宾馆呢,条件可好了,领导特別器重我,今天开完会还当眾表扬我呢。吃的也是大餐,自助餐隨便拿,我都快吃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明显鬆了口气:“行了,不打扰你休息,掛了啊。”
    嘟!
    电话掛断。
    江凯保持著举著手机的姿势,僵了好几秒。
    鼻头的酸涩比身上的恶臭更难忍,直衝眼眶。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脏东西蹭到了脸颊上,大概混著汗水,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別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为了不让二老失望,这案子就算是把地皮翻过来,也得破。
    ……
    快凌晨的时候,江凯终於从垃圾站走了出来。
    他正准备用手机叫个车,却发现这个点、这个味道,估计也没司机愿意拉他。
    路边,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警灯闪烁。
    陆子野靠在车门上,正百无聊赖地剥著一块巧克力的锡纸。
    韩建设坐在副驾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
    看到江凯出来,陆子野没多废话,顺手扔过来一瓶矿泉水。
    “冲冲手,上车。”
    陆子野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带你去吃点阳间的东西。”
    几公里外,一家路边野餛飩摊。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繚绕,这大概是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三人坐在矮得要命的小马扎上,面前是三碗撒了紫菜和虾皮的餛飩,还有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陆子野骂骂咧咧地咬了一口蒜:“那帮刑警队的孙子,一个个眼高於顶。小江你別往心里去,今晚他们笑得欢,迟早咱们拿证据抽他们的脸,把他们脸都给抽肿!”
    韩建设给江凯倒了一杯劣质的热茶,又看了看江凯放在桌边证物袋里的那几块碎骨。
    “刑警看不起片警,这是常態。”
    老韩语重心长,像是要把半辈子的经验都倒进这杯茶里:“他们觉得我们就该去处理婆媳矛盾、抓猫逗狗。要想让他们闭嘴,就得忍得住这股餿味儿。”
    他指了指那几块碎骨头:“这东西虽然小,但是个开始。梁卫国要闭环,咱们就给他闭环。”
    江凯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热汤。
    滚烫的暖流顺著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垃圾站那股透心凉的阴冷。
    系统虽然坑,还要积分还要命;同事虽然傲慢,只会冷嘲热讽。
    但好在,这漫漫长夜里,身边还有这两个靠谱的战友,还有这碗热乎乎的餛飩。
    这人间,值得再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