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偶见之事

    第100章 偶见之事
    大致上了解了一点处理手段之后,便没有去过问主神更多。
    这身周间光晕朦朧,连电波也察觉不到其中痕跡的昏影,只是如同只无羈掠过的飞鸟一般,悄然从常人仰头亦难以真切注意到的高度间轻巧划过。
    当一个人难得外出“放风”的时候,突然遇到些“工作”上的事情,就像假期里忽然收到的公司微信消息一样,令人自然便感到几分厌恶。
    黎昀自不例外。
    无形的精神如潮汐涌动,掀起长空间扑卷而过的浩浩“浪头”之中,这恰似片落叶般的人影,也无非是在夜色中隨著这风潮出来转一转,散散心罢了。
    但话说回来,当人站在高处,俯瞰著地面上灯火阑珊,车水马龙之时,究竟会看到些什么呢?
    黎昀也说不清楚,他只是真切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夜幕之下,和那些依旧沉沦在亿万年来的自然昏暗中的地域相比,人类活动繁盛的城市地区,这被灯光照得半边都是浅橙红的天色,就显得生动了太多。
    人总是天然就畏惧黑暗,嚮往著光。
    从中心区域越是往外,灯光就渐渐暗淡了下来。
    ————窄巷挤在楼宇之间,两侧灰白浮肿的墙皮大块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子。
    几根旧电线从屋檐下垂下来,松垮地在半空里掛著。偶有些夜鸟落上去,跳跳又飞走,嘰嘰喳喳的声响,反而衬得这里面像是更静了。
    老实讲,在看似寸土寸金的繁华城市之內,也不是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
    就连夜色里的灯光,等真落在这样一大片颇为有些“贫穷落后”意味的区域里,也突兀显得几分灰暗了起来。
    城中村这种地方,往往都是城市“生长”过程中自然留下的几分旧影子。
    这些年城里涌进来许多乡下人,楼越盖越高,地越来越贵,可总得有个地方让那些务工的人,刚毕业的年轻人住得起,得个落脚歇气的地方。
    於是这些藏在繁华背面的巷陌小村,就慢慢杂乱“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房东们,或者也未必是房东,仅仅是当年的先来者就近擅自搭起了简易的阁楼,隔出小小的房间,虽然拥挤,但一盏灯,一张床,勉强也能给人遮风避雨。
    总好过没有吧。
    窝棚房渐渐变成了连片的杂屋,杂屋划出规模,变成了“村子”,村子又被城市化吞没,就变成了城中的疤蘚。
    很多后来的人路过这里,大概都觉得这种地方迟早要拆,將会变成又一片光鲜的商场或公寓,於是他们种也有不少人在这儿修房加层的“投资”了下来。
    就像墙缝里钻出的草,今年一点,明年一簇,无声无息的,这种地方,就在这城市的缝隙里扎下了根来。
    於是,有人也暂时落了脚下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一处四五层的烂尾楼顶上。
    这里其实没什么看头,光禿禿的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野草,风一吹就晃得无精打采的样子。墙角里堆著些不知道谁扔这儿的破烂砖头,还有几个空了底的塑料桶,积了点雨水,黑乎乎的。
    没什么特別的。
    ————除了墙底下有个人影罢了。
    一个老头就缩在背风的那面墙根下,身上套著件旧夹克,沾著大片的土渣子,蓝不蓝灰不灰的,顏色都快掉光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特別宽大。
    嗯,更確切的说,应该是他人太瘦了,那脸上看著基本就剩了一层松垮的皮包著骨头,皱纹深得厉害。
    该得有七老八十了。
    这老傢伙好像连坐著都很费力,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交给了背后那面粗糙的墙。
    ————但睡过墙角的人都知道,墙其实是体温捂不暖的。
    脚边放著个装过营养快线的塑料瓶,里面还剩小半瓶水,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瘪著,估计里面就装著点零碎的东西。
    静静注视著这个坐在墙边,闭著眼睛低声咳嗽的老人,不速之客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看著他每喘一下,那瘦削肩头就跟著抖一下。
    “————老人家,这么晚了,不回家吗?”
    有人声音放得很轻,也没有再擅自靠近的意思。
    猛地哆嗦了一下,这老头缓缓睁开眼来,只看见一道幽幽的影子,正站在几步开外,全然没有半分人样,只有那对暗青色的眸子处,看得出来几分痕跡。
    他张口得挺艰难的样子。
    “我已经————咳,死了吗?————咳咳,你是来勾魂咳————”
    刚一开口,人就忍不住剧烈的咳了起来,连句囫圇话也说不清楚。
    那道黑影沉默了几息。
    “还没有,老爷子,你只是快死了。”
    也没见这周身间暗色朦朧,宛若立身滚滚黑云之中的昏影多少动作,只是轻轻点了一下这老人家的额头,老人的脸色忽然就开始隱隱恢復了几分过来,目光也似乎是清醒了不少。
    “哦————我还没死吗————”
    直到摸到了手边那个塑料瓶子,偏著头看了一眼,这虚弱的老人才终於反应过来,“好像是没死————”
    “的確还没有,但也不远了————”
    “你的部分神经感知被封闭了,身体生物电加强,部分內臟机能也被临时激活了,用以前的话讲,就是已经在“迴光返照”了————”
    那道分明没有丝毫温度和气味的黑影站在他面前,就仿佛无边的幽暗夜色也隨之一同落下,隱隱罩住了墙边这具老树根般的佝僂身躯。
    可不知为何————却让人有了点温暖的感觉。
    “你现在还有行动的能力,可以一直走回家去,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吗————”
    没有多少起伏的声音,只是给出了一点疑问。
    “不咯,不咯————老头子再也走不动咯。”
    再没有感到那种想要咳嗽的跡象,呼吸顺畅起来,就连身后的墙壁,此刻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发冷了。
    这老人家勉力坐直了些起来,脸上还笑了笑,像是快发烂的橘子皮似的,“我就是自个儿溜出来的,还回去干甚。”
    “可不能死在家里面,家里送过人走的房子,就更不值钱咯。”
    他什么都还没仔细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看了一眼那塑胶袋子里小半板还没吃完的止疼药片,“黑影”依旧是顿了顿。
    再没有再劝说什么,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你要继续留在这儿的话,可就连个料理身后事的人都没有了。”
    听到这话,老头反倒是愣了一愣,“没事,我知道————”
    “这位————这位阴官,我下去之后,还能见到我老婆子和我大儿子吗?他俩都是前些年就走了,我有点想他们了————”
    “”
    眼看著眼前的这兴许是个“阴间”来的无常没有搭话,老头儿也像是明白了什么,眼里的那股子神气眨眼间就又衰落了下去几分。
    “有什么要带给家里人的话吗?”
    沉默了一会儿,黑影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嗨,也没啥话好说了,就是让小的那个儿子,万一他还在找我,就別再掛念我了唄。”
    已经越来越清醒的老人,此刻虽然面上看起来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角里却已经带上了一点湿润的痕跡。
    他其实已经连眼泪都快流不动了。
    “————可以,我已经知道地址了,我会帮你捎个口信过去的。”
    “黑影”点了点头,虽然如果不是应当属於面孔处的那对青色眸子隨之在动,甚至也看不出来这点头的动作。
    “谢了。俺家地址在军————”
    即便对方主动表示了知晓地址,老傢伙依旧不放心地把那个地址喃喃重复了两三遍,直到话说完了,然后才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终於松下来了一口气似的。
    —这一鬆懈,这墙角间的瘦削人影就开始隱隱犯困了。
    “谢谢你啊,我累了————累了,趁天色还没亮,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就如同大堤决口一般,“黑影”只是沉默著,眼睁睁地看著那对混浊瞳孔里的光彩就此迅速黯淡下去,直到终於再坚持不住,沉沉落了下去。
    暗青眸子里,一抹蓝紫色的痕跡浮现,如同电光湛湛,最终却归於无形,化作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波动鼓盪而出————
    就像是有某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隱隱转动了起来。
    远方的夜色之中,陡然遥遥传来了一声闷雷滚动!
    直惊得繁华街边,行人不少都纷纷抬头举目望去,却又出奇的迟迟未能看到丝毫电光。
    唯独楼顶间的那道声音,听起来似乎依旧没什么起伏。
    “————嗯,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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