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纽约后巷

    纽约的初秋,那股寒气已经开始渐渐从水泥地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挡也挡不住。
    在布鲁克林一条背街的后巷里,湿垃圾、廉价啤酒,腐败的食物乃至於隱约的尿臊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伊桑·弗洛雷斯所熟悉的,那种印象中“家”的味道。
    一种往往由破砖墙、翻盖垃圾桶和防火梯之类的东西堆积起来,取代了他印象中年幼时四处流浪的吉普赛卡车,所临时构成的一个“家”。
    躺在由好几个破纸箱和一条散发著霉味的毯子组合起来的简陋“床”上,直到此刻,这名黑人流浪汉的意识才刚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之中,艰难地挣脱出来。
    最先恢復过来的,是人的听觉。
    伴著一种低沉、急促,带著浓重口音的念叨,活像是一只焦急的老蜜蜂般在他耳边绕来绕去,嗡嗡作响。
    “……以圣灵之名,以大地之母的名义,赶走附身的恶灵,让这孩子的灵魂归来……噗!”
    一点温热的,还夹杂著浓烈酒精,草根的苦涩,以及某种明显属於植物辛辣味的液体,被猛烈地喷在了他那张黝黑的大脸盘子上。
    隨后风一吹,昏暗的皮肤间便带起了一种被烈日烧伤般的短暂灼痛与刺激感。
    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的反应一般,伊桑的喉咙里隨之发出类似於哽咽般的声音。
    他已醒了过来。
    胸膛剧烈起伏著,这傢伙的眼皮颤抖著睁开,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凑得极近的、布满皱纹和忧虑,却又令人颇为安心的黑色脸庞。
    一头白髮短卷紧贴头皮,活像是顶了团羊毛毡在脑袋上。
    伊桑认得他,这是临近街区另一边那一小块“地盘”上的熟人,“潘科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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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桑?小子?感谢老天爷,你他良的终於回来了!”
    这个半蹲在他“床”边的老黑人明显鬆了一口气,脏兮兮的手里还攥著个磕瘪了一角的军用水壶。
    那股廉价的龙舌兰酒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怪味,明显就是从这东西里面涌出来的。
    “我刚才还以为你真要去见上帝了。哦,或者乾脆更糟的,兴许是我的老母亲以前讲过的某个墨西哥传说里的老恶魔呢……”
    对方嘴里蹦出了几句以f首字母开头,带著夹舌音的经典咒骂,显然是十分激动。
    伊桑怔怔地看著他。
    “老……潘科……老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得厉害,甚至下意识舔了舔舌头,感到自己的体温明显有些升高的跡象。
    嘴里也是一股子劣质酒精和什么说不出的怪味儿,显然是之前被灌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吧,你都他玛的给我喝了什么……我现在感觉……嗓子里像是有……嗯,兴许是股能配得上十成熟小牛排的火在烧。”
    “还好,还能认出我,看来魂没丟乾净。”
    看到人醒了过来,短暂的兴奋和激动过去后,老傢伙没有理会他那断断续续的抱怨。
    这位“潘科老爹”隨口咕噥著,终於有功夫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顺便也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污跡。
    “你小子之前去『捡东西』,半路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就跟没气了似的倒在街边上了!真是嚇死我了!”
    “我差点都想把你单独扔在那儿,喊条子过来处理了。可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条子来了其实更麻烦……”
    老人絮絮叨叨地在地上那只自己带来的包里翻捡出了点什么东西,毫不忌讳地丟进了壶里,又用力晃了晃手上的器具。
    伴著这位刚醒过来的“病人”,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疑的“嘶嘶”融化声。
    “你……没叫医生吗?”伊桑喘著粗气问道,目光扫过这熟悉的,脏乱的后巷,像是在检查著什么兴许已经从原位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有价值物品。
    但入目所及,只有一辆改装过排气管的摩托正轰鸣著从巷口飞驰而过,后面的音响里还放著震耳欲聋的重金属版rap说唱音乐。
    “医生?”潘科老爹站起身来,像是被这不知所谓的话给侮辱智慧似的瞪大了眼睛,晃了晃手里的那只金属壶,“小子,我们哪来的钱给那些开救护车的白大褂?那玩意儿可比irs还狠!真来了拉你一趟,你下下辈子都得给医院去地里摘了!”
    “而且,你忘了?你的潘科老爹来自瓦哈卡,我奶奶的土法子可比那些白大褂的药片要管用的多!”
    “瞧,你这不是活过来了!?”
    他用力摇了摇酒壶,听著里面响亮的晃荡声,“纯正的墨西哥出品,龙舌兰加秘传草药,专治各种邪门儿的东西!要不再来一点?”
    “算了,你还是自己受用吧。”
    喉头一梗,偏头躲开了那股浓烈的气味,伊桑果断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推开了身上那条带著深深发霉味道的毯子,借力按住手边那只至少有九成新的垃圾桶,或者说街边零元购来的“储物桶”,这正值壮年的黑人深深呼吸,强忍著那股脑子里的麻木迟钝之感,就此坐起身来。
    在被大股劣质酒精和其中也不知道老潘科究竟加入了多少“佐料”一股脑儿地伺候过之后,这颗此刻仍旧显得有些浑噩的大脑中,依旧有某些似乎分外模糊的东西,正隨著逐渐清醒的意思而浮现出来……
    並非这三十多年来,他从一处地方流浪到另一处,几乎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吉普车和各种街区之间摸爬滚打,试图扎下根来却又往往徒劳无功,不断在人生与肤色的漩涡中反覆挣扎,那些深深浅浅如同从刀剑上滚过去般的记忆。
    而是另一种……堪称光怪陆离,却又清晰得过分的碎片。
    新人试炼……沼泽……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泥潭深处中猛然张开了大口的鱷鱼……
    大量仿佛发生在不久前的印象,伴隨著那股“药酒”的效力逐渐消退而一分分明朗了起来。
    面对死亡的恐惧……分散逃亡……深深浸泡在泥水中,只敢露出眼睛,浑身间逐渐失温的那份刻骨冰冷……
    铺天盖地的白光……青色平台……主神……激活编號……
    那些细节,那份痛苦,那种触动,真切细腻得根本不像是一个梦。
    ……光幕……任务奖励……看不见结束的漫长列表……
    以及……兑换?
    像是恍惚间想到了什么,这名肤色深沉的男人抬起了自己的手,看著这双因为流浪而早早便布满了老茧和污垢的手掌。
    下意识地,一种突如其来的用力念头便闪过了脑海。
    筋骨一震。
    伴著尝试握拳的动作,就在这一剎那间,伊桑分明清楚地看到了——
    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约莫是从指尖一直延伸到第二个指节之间这极小的一片区域,便已悄然而迅速地覆盖上了一层颇为黯淡,却又带著几分金属质感般的灰白色泽。
    这种感觉,仔细看起来……就像是一层单纯的生铁,又或者极为低劣的不锈钢,甚至还不如青金龟子的背翅甲来的光润。
    隨著食指指节弯曲之间,那一点隨之响起的,极其细微的“咔”声,低得几乎根本听不见。
    这迅速的变化只持续了七八秒都不到,就逐渐消退了下去,手指间再度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和质感。
    甚至没有理会旁边正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了的潘科老爹。
    这黑人咬著牙再度握拳“用力”。
    果不其然,这种醒目的变化便同样再次降临。
    伴著小半只手掌都已经镀上了那一层金属般的质感,指掌缓慢张曲之间,確认了行动无碍后,几乎不假思索地,伊桑便主动將这只手轻轻向著旁边的那只“储物桶”戳了上去。
    “砰。”
    耳边响起的,不是血肉按在薄皮金属上的声响,而是一种更为高亢,如同金属与金属之间碰撞的清脆颤音!
    “砰砰!”
    “砰砰砰!!!”
    在短暂的惊讶,与一种近乎於不可置信的恍惚后——
    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童般,那张黑色的面孔间,慢慢掛起了一个有些僵硬,甚至显得几分怪异的笑容。
    下意识地,他不断加大著手上的力度力度,分明试探性的,却又乐此不疲地伸手一次次戳向了那个明確的“靶子”!
    单指……双指……多指……集中穿戳……指甲切划……指节叩打……前指半曲成拳击打……
    这样看似“幼稚”的行为,一直到指间的那股坚硬之感也开始逐渐褪去为止。
    凭他的感觉来看,这一次,足足过去了有將近半分钟的时间,那一抹黯淡的银色才从这幅人类之躯间彻底消失。
    感受著恢復到血肉常態下的手指,再度用力撞击在金属间时传来的那份钝痛。
    前后之间极为明显的差异,让这名为伊桑·弗洛雷斯的男人脸上的那副怪异笑容,却也越来越明显了。
    不是梦。
    那不是梦。
    那个名为“主神游戏”的奇怪地方,绝对不是一个梦。
    那份和以前的老式超级英雄电影里分外相似的,名为【x基因隨机弱等激发觉醒】的奇怪“兑换”。
    ……真的被他带回来了。
    这一刻,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没有理会身体间传来的几分异样虚弱感,作为一个明確的非信徒,伊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虔诚地跪在了纸板间,深深地俯下身去,以额头亲吻地面——
    “主啊,行於天上的主宰者啊……”
    “感谢您的慷慨,赐予我们天上各样属灵的福气……”
    ……
    一旁已然彻底长大了嘴巴,却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的潘科老爹,如今只是有些颤抖著,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那张嘴。
    一边怀疑著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吸入了些经常街头躺著,几如行尸走肉的那种人的“好货”,一边,他也不太適应地避开了这个刚醒过来不久的伊桑小子的那份目光。
    那是一种本不应该出现於他们这些事实上的社会底层,无家可归,亦几乎看不到任何未来希望的街头流浪汉身上的眼神。
    ……一种似乎极度疲惫,却又锐利得惊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