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血月与变化

    “天上……好像有一个血红色的月亮。”
    这是“老李”从这场並不太短暂的昏沉中清醒过来后,挣扎著说出的第一句话。
    嗓音沙哑,气息尚且不稳。
    可以清楚的看到,如今他的眼睛里,那一蓬蓬血丝已经非常浓密了,密密麻麻的几乎占据了眼白的绝大部分。
    连著瞳孔的比例,似乎都隱约缩小了几分。
    此时此刻,在那名一直紧隨其侧的印度男子搀扶之下,这位尚且有些虚弱的“引导者”已被其余人协力带到了大厦的第八层上,一间早已丧失了大部分隔音与保温效果的破旧办公室內。
    墙壁已然斑驳脱落,露出內里灰黑的混凝土材质,窗户玻璃间亦攀开大片蛛网般的裂痕,分外显眼。
    所幸的是,它们至少还未完全破碎,仍旧保留著几分遮蔽內外的功效。
    “嗯,我知道了。”
    有人淡淡的回应了一句。
    入夜后的冷风不断从边角间灌入,吹动著地面上积存的尘埃,与几角朽烂不堪的碎纸。
    在有了“老李”这个前车之鑑后,一群人都早早已经避开了靠近窗台边的位置,明智地將自身遮蔽在这间室內的大片阴影之中。
    只有那个戴著眼镜的青年依旧不为所动的站在距离窗台数米的位置外,那片室內阴影与外来光照恰好涇渭分明的交界处。
    在李庆之难以理解的眼神中,对方正不时將手掌自阴暗之中飞速地探入那片从外面照进来的,已经开始明显泛起了红色的晕光之中,而后更快地收回。
    多是一触即走。
    那小半张被隱约照亮的脸色间,此刻只有一点分外漠然的冷硬,身形端正笔直,像是座雕塑,更多过於像人。
    对方……和先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直觉里某种隱晦的不安,这样提醒著这个刚得以恢復意识的“老人”。
    “……你在做什么?”
    先前还未发现,这一句话出口,李庆之才意识到,不知为何,自己的声音现在都有些嘶哑了。
    以及,一种莫名的迟钝感。
    要说的话,就像是流感发烧的状態下,大脑自然有些运转不动的那种“延迟响应”效果。
    那个青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李,你伤的应该不重,但是神经多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最好还是先安静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至於说我在做什么……这很明显,不是吗?我在做测试。”
    眼看著这只在浅红色的月光下持续停留了不过五六秒,便已经渐渐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颤抖症状的手掌,指节发僵,仿佛遭受著无形的侵蚀。
    伴著时间进一步推移,皮肤间某些部分也隱约有种渐渐变化起来的不规则鼓胀,就像是皮球被充了气一样。
    眾目睽睽之下,这些微微鼓起的痕跡就如同有了自主生命一般,逐渐在皮下缓缓地来回蠕动,翻滚,时而凸显时而隱没,勾勒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下面扭动一般?
    那张面孔却仿佛毫无感觉一般,依旧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悄然凝视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几乎被眼前这景象惊骇到了,李庆之刚想警告一声,便听到旁边不远处有人在开口,“这位尊敬的先生,您这样做很危险。”
    是那个来自俄邦,留著一脸鬍子的中老年白人。
    眼看著对方一只手已经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身后的那只棒球棍上,眼里满是警惕之色。
    沉吟了一瞬,黎昀也只是漠然点了点头,另一只手迅速將这只暴露在月光下,已经开始有些显出了几分异样的自主性,不太肯听使唤的手掌钳制住,就此收回到了阴影之中。
    正在几分趋於紧张的形势,就此缓解下来。
    在场者大多都是鬆了一口气。
    只是,听著窗外下方那些已然渐渐开始明显起来的隱约声响,也没有几个人的脸色能够称之为好看就是了。
    考虑到这份来自於“红月光”的威胁,就在周围搬来了两张破烂的椅子加桌板,勉强叠出来一个较高的“平台”后,眾人之中,那个体重较轻的南亚裔小子被晃晃悠悠的推了上去。
    在不完全靠近窗口的情况下,他垫著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尽力朝著外面地上不住张望。
    “……有一些奇怪的的黑影子,从路边那些房子里出来了,它们在照月光……还有远处,有好多的奇怪东西在动,它们也在四处跑,打架……”
    努力看了好一会儿,口齿不清地描述著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但终归也说不太清楚。
    而后这少年才几分面色灰败的蹲下身来,靠著旁边人搭手,下回到了办公室的瓷砖地面间。
    没办法,靠著继续搭建加固这个“平台”,在场者几乎个个都强忍著飢饿疲惫,轮流爬上去朝著楼体外面看了看情况。
    等到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脸色不是黑著的。
    不单单是与当前大家所面对的形势有关,同时也是那份飢疲交加的影响。
    毕竟,人都是会感到累的。
    这大半天下来,眾人基本上没有任何实际进食,至多是忍不住靠著雨水勉强补充了点水分。
    就这还被那名俄邦白人所劝阻,说雨水中依旧有不少脏污,不能过多饮用,除非以伏特加冲服,否则很容易出现腹泻症状云云……
    到了现在,几乎每个人都至少是颇为疲惫的状態,无非是靠著求生的欲望和那份深切恐惧在支撑著自己罢了。
    ……说到底,没几个人能在看到外面的景象后,不心生恐惧。
    正全面浸泡在这片诡异的红色月光之下的整座城市,已不再是白日里那寂静安寧的废墟模样。
    眼下,仿佛被生生注入了某种邪异的生命力般,它正一点点挣扎著“活”过来!
    即便身处於二三十米高的楼层上,但在那似乎越来越明亮,亦越来越刺目的血红月色映照下,人类的视觉依旧能够轻易地捕捉到远处地面上那些细小的“黑点”,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正在从四面八方间爬出的形体。
    阴影、裂隙、房屋……
    这些如潮水般涌出,在废墟间匯聚成群,四处游荡的“东西”,正迎著头顶上那猩红的月光,发出了连片非人的,或低沉或高亢的咆哮与嘶鸣!
    令人不寒而慄。
    此起彼伏的怪异声响中,伴著这些黑点彼此之间偶尔毫无先兆地便开始了疯狂的相互撕咬、扑杀,以一种极度原始而残暴的姿態纠缠在一块儿!
    不顾一切的吞噬,廝杀,任由肢体损伤扭曲,动作癲狂,每一次怪物间的扑击都会在对方的躯体上带起模糊不清的血色与碎屑,宛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嗜血欢宴!
    ……更为恐怖的是,在別人都已经看过了之后,依旧强忍著那股不適感爬上“平台”去的李庆之,同样也几分吃力地张望著。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回本来他几乎是以一种极为小心地態度谨慎控制著视线角度,下定决心绝不再轻易抬头。
    但即便眼球明显带有较为剧烈的胀痛感,可兴许是在进行过一次兑换强化后,那份比之常人要或多或少优秀了几分的视力缘故,依旧令资深者在这个观察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一点他绝不想看到的结果——
    之前掉队的新人游客!
    是其中的那个在下午时的路上情绪崩溃、嚎啕大哭,最后走著走著,终於与这支本就拉得挺长的临时队伍彻底失散,脸上有著不少雀斑的那位金髮女孩。
    看到了……
    她如今就在靠近於大楼的附近!
    只是现在的话,对方显然已经不是几个小时前那个脆弱无助的女孩了。
    月光……如果那种不祥的血色真能称之为月光的话,长时间暴露在其下的身影,自然也已经渐渐脱离了人的范畴。
    连同已然破损得不成样子的熟悉衣物,那副身形连同四肢骨架此刻都已经明显撑开了,亦或说粗壮得如同被放大了两三圈。
    看清了……
    反常拔升的身高下,不少关节间都已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反曲角度,对方的手指蜷曲变形,指节粗大,指甲硬化成了两对乌黑的长长鉤爪,伴著身躯的行动,在水泥地面间剐蹭著,留下道道白痕。
    更令人不安的,是对方的皮肤间,大多部分不知何时都已然覆盖上了一层稀疏的,类似於人类近亲古猿那种暗灰硬毛。
    一眼看去,下方的肌肉皮层更是不自然地蠕动起伏著,仿佛有无数蚯蚓在皮下窜动。
    这种反应,可远不是刚才那个青年手上那点“小动静”所能够相提並论的。
    看著少数仍尚未长出这猩猿般毛髮,但已然明显出现了部分硬化跡象的鳞状皮间,那些粗细不一的青黑色血管虬结,就如同成片交缠的树根瘤般凸起搏动,隱约透出一种令人不自觉联想到死去多时后尸体的色泽。
    这一幕直令李庆之死死咬住牙关,胃里隱约开始翻江倒海。
    先前的昏迷经歷还不算太过真切,直到现在,面对外面这洒落每一处的红色月光,他终於有了一份更为直观的认识。
    尤其当看到那张扭曲加剧的面部间,唇角已经撕裂至耳根,就如同某部经典漫画电影中的小丑角色一般,绽裂的皮肉之中,牙齦间不断生长的尖牙就此直接暴露在了空气內,连同浑浊的唾液从齿缝间不受控地淌下。
    唯独那双蒙上深深阴翳的蓝眼睛中,瞳孔已几乎缩成了一道不断颤动的血红竖形,疯狂与本能的痛苦在其中交织闪烁。
    困囿於真切肉体之中的意识早已死去,留下的,是血月光芒中一步步催生而出的孽物。
    老实讲,这个距离下,李庆之根本听不清对方的嘶吼声,但光是看著这副畸形的尊容,那张自行撕裂开来的血盆大口,就已经足以令其联想到许多东西。
    人是种会共情的东西。
    就这么几眼下来,他的冷汗都开始冒了出来,脑子里似乎也感到了一种昏沉的压抑。
    太可怕了……
    简直是比死还要恐怖的下场……
    看著那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怪物的东西,如今正佝僂著背,以一种半爬行半屈膝的姿態在地面间踉蹌移动,每一次的动作都牵动著那具正在发生可怕变化的躯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挣扎著要破体而出。
    那些血肉肌体之下潜藏的什么东西,正在不住地凸起著……
    翻滚著……
    挣扎著……
    蠕动著……
    不知为何,他看得越来越仔细,越来越清晰,甚至快要看清了对方身上那些活跃蠕动的肌体,快要看清了那对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的浑浊眼里,那一道难以察觉的模糊影子……
    那道朦朦朧朧的……
    “啪”的一声,一只手突然搭在了这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的傢伙肩上。
    “老李,你才刚醒呢,別这么拼。”
    整个人都被拍得一个重重趔趄,李庆之差点没当场从“平台”上摔下去。
    还是旁边的人看不过眼,顺手拉了他一把,这才勉强重新站稳了脚跟。
    等回过神来,这位资深者这才“嗷”得惊起一声,发觉身边不知何时又站著了那个行动间无声无息的青年。
    ——他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甚至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脑子像是短时间內断了片一样,几乎没能剩下任何一个清晰念头。
    李庆之只是跟个呆头鹅似的看著眼前这傢伙,所有思考仿佛都暂停了下来。
    “老兄,看得太清楚,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眼看著面前这短短时间內,就不知不觉中已经恰巧触了两轮雷的“老人”。
    尤其留意到对方那对此刻已经红得比红眼病还要纯正,几乎都快要出现浅显生理结构上的些许异化跡象的眼珠子,黎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如果不是这种视觉的轻度异化,对方兴许就跟旁边这些游客一样,根本还看不清那种带有危险性的东西。
    真是麻烦。
    就连那张本来分外平静的脸上,此刻也禁不住浮现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
    ……根据黎昀目前获取到的信息来看,这场新人试炼,理论上应该是属於那种可以通过“收集情报,迴避危险”的方式度过,本质上更偏向於信息解谜类別的任务。
    换到现代游戏中,也就是所谓“没有强制战斗轮”的设计。
    就像之前几乎没有太多明確危险的白天;以及入夜后可以通过躲入室內,遮蔽这种血色月光的照耀;尤其是当位於高楼层时,还能够避开这些明显更为倾向於停留在月光下,入夜后才肯开始行动的异常生物等等……
    很简单的道理,正常情况下,【主神】不会布置必死的任务。
    而当面对著下方楼外这种常人一旦暴露出去,多少命都不够死的局面,这其中所需要的,显然也不是新人游客们去尝试著以莽夫的做法通关!
    毕竟,早在进入任务世界时,黎昀便注意到了问题。
    一座分明早已没有人类活动跡象的城市废墟,地表间却又没有明显的野生生物出没活动状况,这正常吗?
    有人迅速意识到了,脚下这座城市本身大概率就存在著某些“问题”,而同样的,这也正好很符合主神需要的试炼筛选主题。
    但偏偏危机並没有如同预计一般“及时”到来。
    令人感到几分意外之余,这也就意味著——那份威胁很可能正在进一步酝酿,亦或暂时存在於暗中,只是尚未真正显露內容。
    暴风雨之前,总是比较寧静的。
    此外,当城市內除去地面间的残跡以外,甚至几乎没能发现飞鸟的痕跡时,黎昀便隱约猜到这兴许是一种面对新人的暗示——有关於“飞行”,“空中”,“高度”等相关因素之中,可能也存在著某些问题。
    因为这种情况,本身就意味著……这座废墟城市之中,那种未知的威胁,大概率连鸟类也无法躲避开。
    而更为直观的,甚至於称得上明示的证据,就是天空中那些新人们醒来之时,一睁眼便能注意到的,似乎自始至终毫无影响,却又分外反常的“黑色伤痕”了。
    那几乎是把“我有问题”几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这群游客们的头顶上!
    ——很好,大概率是不可抗力性威胁,请先试著躲起来看看吧。
    至此,一位平平无奇的游客得到了他的初步推论。
    开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