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前行与决策

    老实讲,李庆之感觉自己现在就活像一只护著一群小鸡仔的老母鸡,而其中唯一的区別——或者说眼下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至今为止,他都还没看见有“老鹰”的出现。
    作为现实中的一个普通厂区职员,此刻他终於有些明白了,自己当年和那些下海开厂,赚得盆满钵满的老板们之间,究竟差在哪里——
    毕竟別的不说,至少那些人里头,有不少甚至只需要区区三言两语,就能初步忽悠到一个至少表面上愿意听从一些指令的“朋友”,或者说小弟、下属。
    该说是人格魅力,语言艺术,又或者画大饼的本事也罢。
    相比之下,已经清楚认识到自己实在是没什么管理才能的李庆之,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老实承认这个事实。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大到令人绝望。
    “老李,耐心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唔,要来一块吗?”
    那个分明踩在湿滑苔蘚和杂草上,行动间却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的青年,就如同悄无声息的影子一般,驀然出现在了他身侧。
    浑身间寒毛一激,猛地转头。
    等到看清来人后,李庆之又才鬆懈下来。
    事到如今,就凭对方这副几分神出鬼没的架势,他越发確信这傢伙极有可能也是个主神用户,再不济,现实中多半也是从事什么“特殊职业”出身的,绝不应该只是个单纯的新人。
    但也没必要点破。
    “李老弟,这什么啊?”
    眼看著对方递过来了一块浅青灰色的,表面间甚至还粘著点湿泥,散发出几分明显土腥味儿的可疑东西,李庆之摆了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
    “哦,一种植物的內部茎杆吧,不清楚名字,外皮上都是些黑色的麻点,吃起来感觉倒是有点像甜杆。”
    眼看著对方拒绝,青年也並不在意地收回了手上的东西,隨便擦了擦上面的土渍,剥去一层仅剩的韧皮,就顺手丟进了自己嘴里。
    “还行,这块的甜味儿要明显一些。”
    听著对方那像是在品鑑什么新鲜水果一样的评价,李庆之没好气地说了一声,“从哪儿摘的吧?就这样下肚子,你也不怕中毒啊。”
    “……哦,没事儿。”
    隨口吐掉咀嚼后的残渣,推了推眼镜,依旧神色平淡的青年从兜里掏出了又一块相仿的,已然大致剥去外层主要纤维的茎杆。
    “我之前看到有老鼠在啃这东西呢,既然它们能啃,那就至少应该毒性不大。”
    利落地撕开最后那层还算坚韧的植物內皮,对方继续“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神態自若得像是在享受一截清甜的甘蔗。
    “……另外,刚才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后面那个中东人也闹腾起来了,说他走不动了,需要乾净的水源和食物,还要休息的场所。”
    “嘿,我管他去死!”
    李庆之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恶狠狠地比了个倒竖的中指——即便他心里清楚,除了身旁这个青年,后面那帮人根本看不见。
    短短几个小时內,心態已经从最初的“这些新人可都是通关后的奖励,得仔细照看著点”,一路急转直下变成了“我管他去死”,很难说这位“老李”究竟经歷了怎样一段复杂的心路歷程。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相比之下……连上一场任务世界中某些行为似人的东西,此刻在这位资深者眼中都显出了几分可爱来吧?
    “国內人的素质还是太高了。”
    这一路上,他嘴里反覆嘀咕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显然是被后面足足拉开了两三百米距离外,那群拖拖拉拉的“多国杂牌军”新人游客来了点小小的歪果仁震撼。
    没有常见的电影、小说里那样的各种地痞流氓、黑道刺头,没有什么无脑挑衅,分外囂张的奇葩货色——相比之下,这些至少都还是能够被资深者废物利用,拿来杀鸡儆猴,当场立威的简单人材。
    有的,只是那份更为令人不忍直视的现实——
    非常自然的隨时隨地解开裤腰带,当场蹲下解决个人生理问题,令人避之不及的印邦男子;
    刚从厚重登山服里挣脱出来,还不忘从腰间夹层掏出两瓶高度伏特加,半醒半醉、酒气熏天的俄邦老年白人——虽然那酒很快就被李庆之黑著脸没收了;
    走不上一会儿,光是看到路边那些大量的废弃车辆就已经开始情绪崩溃,坐地大哭的金髮雀斑女孩,说是无比想念自己那个位於密西比州的温暖的家,还有家里那只毛茸茸的布偶猫,抽抽噎噎地希望主神放她回去云云;
    满手各色戒指,自称意达利官员的直系亲属,希望能够得到外邦友人帮助,不断暗示回到现实后“好处大大滴有”的中年富態棕发男子……
    至於其余的,诸如那个身上披著条破布取暖,体能確实不算太好,但仍旧在咬牙坚持的南亚裔小子,遇到事情就不知所措的一套“斯米马赛”,“红豆泥斯米马赛”反覆道歉的东亚女性之类的……
    相比之下,反倒不值一提了。
    真就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相比之下,在这支共计十四人的小队伍里,这个挺著个富態的肚皮,修剪整齐的浓密鬍鬚,明显家境优渥,能坚持到现在才开始作妖的中东佬……竟然都显得没那么离谱了。
    绝望。
    总之就是非常绝望。
    ……这也正是之前刚开始跋涉不久,黎昀就提出了自己可以走队伍前方,先去更前面当个“前哨”探探路,顺便查看一下周围环境的原因。
    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结果没想到他刚在个人光幕上写了条“除去测试需求外,应考虑用户间依照相近文化模式匹配”的改进意见,还没过两个小时呢,这位“老李”也闷著头跟了上来。
    一时间,这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废墟街区前方,立刻就变成了他们两个“探路哨兵”面面相覷的局势。
    形势微妙。
    眼瞅著街道上的荒草间四处散落著的废弃车辆,有些撞在一起,有些乾脆被遗弃在路中央,车身都已经大致解体开来,商店的橱窗破碎,內部很早以前便被洗劫一空,灰尘覆盖,那些锈蚀斑斑的交通信號灯也变得毫无意义,成为纯粹的装饰品。
    一副人类悄然离去之后,只留下末日般的景象。
    这种明白的近乎於孤立无援情形下,对於常人的精神状態而言,確实是种无形的影响与考验。
    看得出来,即便是有主神早已明码標价直接掛在驴子前面的那份“胡萝卜”,这位已然反覆受到了震撼的“引导者”,如今心里想要放弃掉后面那些新人游客的念头,也依旧正在逐渐加深。
    对此,黎昀並没有说破。
    只是在又一次吐掉嘴里那点乾瘪的茎块残渣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那片令人几分不安的奇异天空,目光扫过那些看似空落落悬於天际,仿佛伤疤般的黑色裂痕。
    他这才似是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这天色,看著要等会儿可能要开始黑下来了。”
    “只是老李,我现在倒是有个问题……”
    “如果那个所谓的主神確实就只是按照这上面写的这样,要求我们『生存』七十二小时的话……”
    这青年抬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像是按住了空气中某种方方正正的无形痕跡。
    “那为什么,我们到现在为止,还什么『意外』情况都没有遇到呢?”
    镜片后方的目光,漠然扫过了一圈周边的楼体残垣,那些甚至从楼顶侧面,曾经的输水管道缝隙间顽强“挤”了出来的小型植被,意有所指的问到。
    “总不能,这个主神所谓的生存考验,就是让我们这些人在这种明显缺乏生存物资,要什么没什么的废墟里,光靠著挨饿顶上三天,硬熬过去吧?”
    这显然不是个好笑的玩笑。
    而在场惟一的听眾,此刻眉头已然深深皱了起来。
    李庆之听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眼下的情况中,按照常理推断,除非是那些那些隨时可能到来的“危险”本身就聋瞎兼具,又或者距离此处极其遥远,否则以后面那群人这一路来的德性和动静,早就该把不该招的东西全给招来了。
    但事实上就是,这四五个小时以来,除了有个手贱的傢伙在进行途中犯蠢,差点被草下面突然窜出来的几条蛇咬到以外。
    他们这一行人,几乎任何实质上的意外威胁似乎都没有碰到过。
    就更不要说这过程当中一直保持著警惕心,四处观察,却又一无所获的李庆之自己了。
    凭什么呢?
    难不成主神真是准备让这些新人简单地熬过三天断顿的日子,就能轻轻鬆鬆度过这一次新人试炼?
    ……还是说,那些“危险”,其实就在眾人附近,只是至今还没有出手,亦或者……还无法被直观的察觉到?
    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仿佛依旧无动於衷的青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李庆之也同样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那怪异的天空。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是了,快要开始转暗了不假。
    可现在的话,天色……不是还亮著么?
    ……
    很快,折返回“大部队”中的资深者便下了一道“最后通牒”——要么加快速度跟上,要么就留在后面分道扬鑣自生自灭。
    这一次,任由眼前这些七嘴八舌的傢伙吵嚷著,恳求著,他的声音也依旧冷得像块铁,再没有留下丝毫的迴旋余地。
    说到底,李庆之也不过是个引导者,可不是什么全程手把手提供无微不至暖心服务的育儿保姆。
    通关任务世界的奖励在前,他不会蠢到为了爭取那份额外的引导者奖励,就真的不顾一切,冒著被进一步拖累的风险来帮一些扶不上墙的烂泥。
    雨此刻已经基本停了。
    但心里的某种隱晦不安感已经开始提醒著他,在天色彻底开始黑下来之前,必须要找到个能够容身躲藏的合適地方。
    包括自古以来,那股深植於人类生存本能之中的经验也已经说明了事实——黑暗环境下继续待在室外,或者是贸然行动,那份风险实在太高了。
    但问题就在於,这一路走过来,即便考虑到这支临时队伍中,“老弱病残”四个字至少就占了俩。
    脚下的道路更是明显开始半“荒野化”,也就行车的开阔主干道中间部分情况还要稍好一些,但还是不得不放缓到至多也不过三四公里一小时的行进速度,走走歇歇,直到如今,也该走出了少说十公里以上的距离了。
    但李庆之依旧没能找到一个相对合適的“地方”。
    路边这些低矮渗水,甚至已经摇摇欲坠,半化作废墟的普通楼屋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內,而远处那些少数保存得相对完好,建筑材质也明显更为过硬,尚未被过於破坏腐蚀的的一座座高楼间……
    不知道是否错觉,伴著天色慢慢呈现出几分要暗下来的跡象后,他偶尔会泛起一种隱隱的不安感,仿佛那边的方向上有某些遥遥的视线,已然短暂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硬要说的话……那种感觉似乎並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倒更像是从那些高楼间无数黑洞洞的窗口里瀰漫出来的,一种零零散散,偏偏又几如跗骨之蛆般的“注视”。
    仿佛整座建筑就是一头尚且深陷於沉睡之中的巨兽,自己一行人的到来,也只不过让它在梦中轻微地煽了煽眼皮。
    包括每当这位资深者猛然转过头,目光隨即循著那点感应扫过去,试图捕捉那种视线的来源时,所能见到的却只有一成不变的死寂。
    一无所获。
    那一扇扇毫无生气,有些其间甚至连块碎玻璃都不復存在,只有几株杂草隱约冒出头来,显得分外幽深的空洞窗口,內里却好似真的深不见底一般,静静吞噬了一切外来的窥探目光。
    该说是错觉,还是……
    眼看著天色正一点点黯淡下来,伴著时间不断流逝,“老李”最终还是短暂停下了脚步。
    他確实有些犹豫不决了。
    没有去理会后面勉强跟上来的几个人——即便有两三人已经在他的提速要求下中途“掉队”,但既然有言在先,他自然也不会去管这种事情。
    这一刻,思虑再三后,这位资深者果断將目光投向了身旁不远处,除了自己外,眾人之中那个理应还算称得上“聪明人”的傢伙。
    “李老弟……你怎么看?”
    正在一处倒塌的楼体下,有人摸索著试探伸手,用力从长满青苔的空隙中拽动了一个小半头尚且露在外面,大体外形上也还算完整,只是积灰厚得已经再看不出表面原色,外形上跟块石头似的的长条背包。
    他没有急著回头,只是应了一句:“我吗?我当然是戴著眼镜看。
    “你这……”
    李庆之一时气结,但隨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本身就问得没头没脑的。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確实已经不自觉间有些著急起来了。
    “嗨,是我这话没问清楚……你觉得,我们这些人是继续往那边那些大楼里赶过去过夜,还是就在这附近找个好点的房子,先凑合一晚比较好?”
    伴著韧性纤维质的背包被小心发力,一下猛然拉出,接连传来硬物撞击的闷响。附近几块失去了內压支撑的碎石隨之滚落,一阵灰尘瀰漫。
    从飞灰间轻巧跳出来的青年拿著那只长包,也是忍不住先咳了几声。
    隨手在包身间从上往下一捏,他又用力甩了甩,上面大片硬壳似的积灰泥沙便簌簌往下掉。
    “老李,这些街边的房子,一间间一栋栋的也就这么几米高,缺乏战略转进的『纵深』啊。真遇到了些危险,可能跟待在街上也没有很大区別。”
    有人一边忙活著手上的事情,一边摇了摇头。
    “而且十来个人,需要的生活资源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些明显荒废过了这么久的小房子里,除非有相应配套的储物地下室,还得是保存效果很好的那种,否则是搜不出太多东西的。”
    事实上,先前他们也並非没有试著进入路边的房屋中搜查一下,但结果很不理想。
    就连漆面覆盖较差的家具夹缝里都已经开始长出真菌来,朽烂的腐殖质堆积,伴著屋內明显有大量嚙齿类动物曾经在此活动过的痕跡,最终眾人也只是一无所获。
    显而易见,其余的楼屋內情况恐怕也是大同小异,不会有很大的区別。
    简单处理过后,將这长条背包掛在肩上,黎昀隨意蹲下身去,拨开了长草路面间积下的那层湿润浮土,任由一群阴生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虫子从土下四散逃开。
    他仔细按了按那些斑驳碎裂的水泥路面。
    “而且,我们现在肯定是没有时间去搜那些入口不知道在哪儿的地下室的。”
    “我个人认为,我们最好还是去那些高楼里看看为妙。”
    再一次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为何,有人微微眯起了眼。
    “另外老李,雨已经停了……但这一路走过来,我们可是连天上的鸟都没见过几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