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变量与可能

    所谓日行一善,善莫大焉。
    黎昀心善,见不得別人那么痛苦,所以他乾脆大发善心地打碎了別人手上的酒杯,顺便给那位敢於特辣火锅加白酒啤酒混著喝,连著“胃穿孔加过量酒精中毒”套餐也已经快要进入预定爆发倒计时的勇士来了一套印象深刻的“物理催吐”。
    就此避免了对方等到发现问题再送医院时,多半已经再来不及,只能乖乖地去躺板板的合理发展。
    他对此很满意。
    毕竟,这样一套下来,任谁看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还得竖起大拇指夸讚他这路过的吃瓜群眾仗义出手呢!
    ……当然,事实上,也並没有人能“看见”就是了。
    ——除了一道浑然无形的“目光”。
    “依照行为数据模型的判断,您似乎並不是会主动出手去管这样小事的人?”
    依旧是只有黎昀一人能够听到的那点“声音”,悄然穿过了街头间的喧闹,精准落入了这位听眾耳中。
    主神那本应古井无波的声线中,依旧是浮现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有人对此不可置否。
    “……所以我才说,你单纯以数据信息描绘出来的『人性』,就並不是太过准確啊。”
    隨意划掉了那条新冒出来的“安全提示,近期网络诈骗及非法应用连结盛行,为了您的人身財產安全著想,请勿隨意点击未知病毒连结选项……”的公共简讯,又顺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黎昀同样没有客观意义上的“开口”。
    伴著精神之中的浅显意识信號主动发散而出,相较於单纯的生物声带震动空气发声,这种另类而高效的“语言”便以一种更为准確无误的形式表露出了他的意见。
    毕竟,一个束著马尾还不断对著空气“自言自语”的青年男子,在它人看来,恐怕也只有行为艺术或者精神病人之中二选一了。
    他显然不准备去做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任由那份炽盛阳光从侧颊间流向脊背,黎昀依旧神色淡淡。
    “主神,人心是种充斥著变动性的东西,其中的变化波折,就並非一点数据所能尽数描绘的。”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你將一个人放到同一个选择面前,前一秒他做的选择,和后一秒兴许便截然不同。因为他的心意,他的思考,或许便在这前后並无多少分別的一瞬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通过人的行动数据去观察,本质上就只能看到他真正『做出抉择』那个瞬间的主导意向,而不能判断出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中间又具体牵扯到了哪些复杂因素。”
    “以行动而倒推心思,这就像看到了一枚球体的某一个截面,不能算是看错,但也不能说是看得对了。”
    “包括人的行为本身,其实亦並非完全与心思对应。诸如本能衝动,走神之举,逆反心理,不在意的隨缘,看似毫无理由的忽然就『我想这么做』,甚至是想要这样做,手却出错变成了那样做……”
    有人忽得若有所思地停滯了一下。
    不知为何,那双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因为笼统的来讲,人本质上是一个混沌的『体系』,因智慧加身而不再单纯由本能驱动,生出了种种思考,又因为繁复的心思进一步影响了行为模式,其中便蕴含了……不可预料性。”
    “不可预料性……”
    “或者说,无法以有限的信息去尽数纳入预料之中的……变量。”
    仿佛是某种模糊的认知,忽得被点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黎昀自然並非傻瓜,此前便多多少少有过类似的隱约思考,却又始终不得要领,並未真正抓住要点,直到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般的掠过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词汇——
    “变量”。
    是了,相较於一成不变,隨波逐流的死物,唯有活著的“生灵”,才会具有这种不可预料的性质。
    別的先不说。
    至少最直观的来讲,死物是无法如活物般在旧的基础上“创造”出新的事物,亦不会有著“出错”的可能性。
    而比之单纯以本能为主导的生物,在已然具备了某种程度上智慧与自我,拥有了不断上升的创造力的生命身上,这种不可预料性,或者说“变量”,其具体的丰富程度就明显要高得太多……
    那么,这样讲的话……里面似乎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了。
    思绪深处,有人已敏锐的感觉到了些什么模糊的猜测。
    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本来还没有向这个方面思路延伸的意思,直到不久前,当察觉到了依照主神的要求,降临於部分用户自身之中的“兑换”,本质上是一点“可能性”后……
    两相对照。
    眼下突然蹦出来的这个猜想就有些显得格外特殊。
    扶了扶眼镜,左右一望,也没有去理会上面的积灰,黎昀索性在附近路边绿化带旁的一张公共长椅上坐了下来。
    心念一动,耳边街上的那些喧囂此刻仿佛忽然就飞快安静了下去,一点点隱没低落,细如蚊吶,再不能打扰思绪。
    就连【主神】亦明显留意了他面上的那份思索之色,分外识趣地暂停了询问,任由其停下来安静考虑。
    不可预测、变量、活物、心、智慧生命、创造力、新旧……
    以往大量的信息碎片,此刻一样样一件件飞快转过脑海……
    准確来讲,黎昀或许已经有点猜到了,对於倒映在青镜之中的那个浩瀚之梦而言,“生灵”与“死物”之间的那点差异究竟落在何处了。
    相比於一旦彻底诞生便已然落入窠臼,就此“定型”,实际上失去了自主动性的种种“死物”。
    象徵著那份主观能动性,具备著自我的“生灵”,无疑才是具备著疑似无穷的动性与变化,能够在诸多变量的抉择与碰撞之中生生牵扯出种种结果,以变量干涉变量,以可能创造可能,从而孕育出新的发展……
    而真切划分出这两者之间界限的……大约,便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心”了。
    有心,而生变。
    这一刻,不知为何,黎昀甚至忽然联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假如当时得到了那面青色玉镜之后,自己並未经过深思熟虑后,费大量时间精力,艰难勾勒出了【宇宙模】的那点细微残骸,进而布置出后来的一切。
    反倒是循著那点模糊的衝动想法,在世上本也再没有多少牵掛的情况下,选择了全然捨弃那点无所谓的“原则”,竭尽全力收集资粮,尽数堆积於自身的“道途”之上,不顾一切的往上攀爬……
    那么,依照他对於自己的了解来看,在那种兴许如同登天之阶的疯狂速度下,这区区二十来年的一点人生积淀,是否真的还能够把持的住本我?
    ……那样的自己,是否便应当“恰好”如同不久前那份茫茫虚无之中,倒映出来的那道身影一般?
    ……
    如同一座泥塑般坐在街边,有人默然思考了许久,任由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发间、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映得几缕髮丝如同镀了层金边般微微发亮。
    亦浑然没有在意周边人来人往,偶尔有些路过时留意到了此处的路人会悄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其身上停留,甚至有人借著衣物遮掩悄然掏出手机,偷偷將镜头对准了长椅上这道安静的身影,无声地按下快门。
    毕竟在生出了些许蜕变之后,如果说从前的青年相貌还只能说是几分清雋文雅,甚至还要被那股常年加班社畜,堪称麻木不仁的气质所拖累一二。
    但到了如今,隨著形体、肤质、气质神韵之间那些看似细微不起眼的种种自然改变,一经叠加,便如真切的璞石解璧,美玉生光。
    一眼之下,即便是戴著那副分外土气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小半张脸,明眼人也能隱约察觉到其下那种令人心底悸动的风采。
    远处的两个年轻女孩刚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打开手中遮阳伞,提著包说说笑笑,声音清脆。
    其中一个留著及肩发的似乎分外眼尖,目光掠过街边,无意中注意到了长椅上的那道身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伴,朝那边努了努嘴。
    另一个顺著目光看去,初看还没在意,再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带著笑意和些许胆怯的眼神。
    推搡,眼神交换了好几个回合,犹豫良久,窃窃私语了几句,互相鼓著劲,她们终於还是朝著另一边走了过去。
    很快,脚步便停在了长椅附近。
    “那个……你好?”
    羡慕地看了一眼对方作为男性,那甚至比自己还要柔顺垂下的一头黑髮。
    及肩长发的女孩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点试探的礼貌,甚至比平日里还要显得软糯几分。
    面对著陌生人的打招呼,出乎意料的是,青年却毫无动静,好似这点声音被径直隔绝在了感官之外,一副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行为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摸样。
    另一个头髮稍短,手上还拎著一个购物袋的女孩疑惑地眨了眨眼,大概是以为他没听见,稍稍提高了点音量,又招呼了一声,“嗨?同学?”
    好吧,不得不承认。
    在褪去了那股社畜的麻木意味后,如今的某人单就外貌气质而言,看起来確然是显得分外年轻,与其说他是一个社畜,显然还不如一名大学生这样子的说法更有可信度。
    但直到此刻,长椅上的人影还是保持著原来的姿势,连目光的焦距都没变一下,完全一副神游天外的架势。
    空气里瀰漫开一丝淡淡的尷尬。
    短髮女孩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像是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是否有佩戴助听器之类的痕跡,最后还是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餵?你没事吧?”
    眼见著对方依旧是一副如同在玩木头人游戏般毫无反应的“反应”。
    很快,另一只似乎玩心大起,不太老实的小手也主动参与了进来,同样在这傢伙面前晃了晃,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又靠近了一些,继续用力晃了晃,依旧没有反应……
    很快,意外便发生了。
    也许是长发女孩靠得稍近了点,也许是手势幅度稍微大了些,那不住晃动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对方的镜框。
    “咔噠。”
    一声轻响,那副黑框眼镜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滑落下来,掉在了长椅旁的地面上,活脱脱一副“你敢碰瓷我就敢躺下”的爽快模样!
    两个年轻女孩顿时就僵住了。
    下一瞬,伴著一道如梦初醒般的目光终於有了动静,霎时间冷冷投向了这两个有些冒失的傢伙。
    直到此刻,她们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的真容。
    那股近乎刻板的黑框眼镜下居然是一双格外清雋的眉眼,唯独目光漠然,浑如一潭静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