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活沸济公 怀郎15

    秦府,深夜。
    那根从灵隱寺大悲楼强行拆来的“至阳至圣”的梁木,已被恭敬地请入府中。
    按照女道长临走前指点的方位,置於一间精心布置的净室中央,权作阵眼。
    秦暉看著那截乌沉沉的木头,仿佛看到了儿子恢復正常、秦家重获安寧的希望,连日来的暴戾与焦躁稍稍平息,竟感到一丝久违的疲惫与平静。
    “总算……总算能消停了。”
    他喃喃自语,端起书房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吹了吹气,准备润润因白日里杀人拆楼而嘶吼得有些沙哑的喉咙。
    然而,他这口茶还没喝到嘴里
    “秦——太——师——好——狠——的——心——吶——!”
    一道幽幽荡荡、似远似近、带著回音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寂静的府邸中响起。
    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像是在屋顶,时而又像是在窗外,分明就是白天被他“亲手”砍了脑袋的济公的声音!
    秦暉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谁?!谁在装神弄鬼?!给本太师滚出来!”
    无人应答。
    只有那“好狠的心吶~~”的余音,如同跗骨之蛆,在夜色中缠绕不去。
    府內的丫鬟们也听到了这鬼声,个个嚇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整个秦府瞬间被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氛笼罩。
    秦暉又惊又怒,认定是灵隱寺的余孽或者济公的同党在搞鬼。
    他强自镇定,重新坐回椅中,对门外喊道:“来人,再给本太师换杯茶来。”
    一个胆战心惊的丫鬟低著头,颤巍巍地端著一杯新沏的茶进来,放在书桌上,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秦暉心烦意乱,伸手去端那茶杯,目光无意间一扫——
    只见那杯子的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不知何时,竟赫然多了一颗人头!
    正是济公那颗戴著破僧帽、满脸嬉皮笑脸的头颅!
    那头颅上的眼睛还衝他眨了眨,嘴巴咧开,露出熟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
    “嗬”饶是秦檜心狠手辣,白日里刚行过凶,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诡异景象嚇得魂飞魄散。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秦暉指著那头颅,声音都变了调。
    那头颅嘴巴开合,济公那调侃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嘿嘿,太师莫怕,莫怕嘛!和尚我还没死透,下来串个门,討杯酒喝。”
    “你……”秦檜又惊又疑,白日里那刀锋入肉的触感和喷溅的鲜血绝非幻觉。
    “死?哪那么容易?”
    济公的头颅晃了晃,“和尚我跟阎王爷是哥们儿,他去喝酒了,没空收我。我说太师啊,你也忒狠了,不就是一根破木头嘛,至於动刀动枪,还要了和尚我『一条命』?”
    秦暉惊魂稍定,怒火又涌了上来:“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若非你屡次三番阻挠,本太师何至於此!你说,我儿桓儿身上的邪祟,到底何时能除?!”
    “邪祟?”济公的头颅做出一副思索状,隨即恍然。
    “哦!你说钻到你儿子肚子里那个调皮的小傢伙啊?
    嗐!那不过是个迷路的小小婴灵,贪玩,钻错了地方,和尚我本来隨便念段经就能给它送走,谁让你……”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那头颅上的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隔著墙壁,遥遥“望”向了秦桓所在院落的方向。
    “等等!不对!”
    济公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尚我掐指一算……这……这气息……”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顛覆认知的事情,头颅在空中微微转动,仿佛在仔细感知著什么。
    “不对啊!这次……这次怎么……”
    济公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没有阴气,没有怨念,没有附身,没有任何法术遮掩的痕跡……他肚子里那个……是活的。
    是真的血肉胚胎!是个……正在健康成长、气息平稳、绝对能顺利產下来的……婴儿”
    济公的头颅猛地转回来,死死盯著秦暉,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凌乱和茫然。
    “秦太师!你儿子他不是中邪!
    他这胎……是真的!千真万確!
    比和尚我的人品还真,这这这……这怎么可能,男人怀孕,还怀得这么……健康正常,天道呢,轮迴法则呢?这……这不合规矩啊!”
    这一刻,游戏人间、看透红尘的活佛济公,感觉自己几千年的修行和认知,都被秦桓肚子里那个健康茁壮的胎儿,衝击得八落,碎了一地。
    他彻底凌乱了!
    而秦暉,听著济公这番语无伦次、却斩钉截铁的诊断,整个人也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怪病?
    不是邪祟?
    是真的怀了。
    还能顺利生下来。
    “真……真的怀了……”他失神地喃喃,脸色由惊怒的涨红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之前那些医者、稳婆,都明说过诊断,但他心底总存著一丝侥倖,认定是某种他不了解的、极其隱蔽的邪祟作怪,才导致脉象如此诡异。
    可如今,连济公这个在他看来颇有神通、连“死”都能戏耍过去的奇人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粉碎。
    然而,比起这惊世骇俗的“孕事”,另一件更直接、更让他如鯁在喉的事情迫使他强行拉回一丝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圣……圣僧……”他甚至用上了敬语。
    此刻也顾不得对方是人是鬼了。
    “那……那我儿身上,可还有什么……別的『桃花煞』、『烂姻缘』之类的邪祟未曾清除?
    为何……为何会引得那般多男子……如蝇逐臭,行为失据?”
    他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前仆后继想与我儿行那断袖分桃之事”这样的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才是眼下秦府不得安寧的直接缘由。
    比起那尚在腹中、暂时还能遮掩的“孽种”,那些疯了般涌来的男人才是燃眉之急。
    济公那颗飘在空中的头颅,闻言也暂时从“男人真怀孕”的认知衝击里挣脱出来。
    再次凝神,一双法眼透过墙壁看到了后院中的秦桓。
    他眉头紧锁,破扇子摇得都快冒烟了。
    “奇怪,当真奇怪!”
    济公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尚我瞧得真真儿的,令郎身上,並无什么『桃花煞』的秽气缠绕,也无被人下了合欢蛊、迷情咒的痕跡。
    三魂七魄完好,灵台……呃,虽说受了些惊嚇,但也不算蒙尘。这吸引男子嘛……”
    济公咂咂嘴,晃了晃脑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混不吝却又带著几分洞察世情的调侃。
    “太师啊,这男女之事,哦不,这男男……咳咳,这缘分之事,最难说清。
    或许是你家公子……天生丽质难自弃?
    命里自带几分惹人怜爱的风流债?
    和尚我是出家人,不懂这些情情爱爱。
    只能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躲避不开。”
    他確实察觉不到任何法术波动的痕跡。
    【生子丹】和【万人迷总受光环】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系统”造物,其运作规则完全超出了此方世界天道和修行体系的认知范畴。
    在济公的法眼看来,秦桓就是个稍微体质特殊、桃花运特別旺盛的凡人。
    不是邪祟?
    是……是桓儿自己“天生”如此?命该如此?
    这比被邪祟缠身更让他无法接受!
    若是有邪祟,总有破解之法,找到根源,或驱或除,总有个指望。
    可这“个人的缘法”、“命里自带”,虚无縹緲,无从下手,难道他秦暉要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被各色男人纠缠一生,甚至……甚至还要生下不知是谁的野种?!
    一想到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加荒诞不堪的场景,秦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费尽心机,杀人夺木,到头来,没能解决任何问题。
    济公看著秦檜那副如丧考妣、信念崩塌的模样,摇了摇头,头颅缓缓隱去,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在书房內迴荡:
    “太师,是劫是缘,自有天定。你好自为之吧……和尚我,得去找阎王爷问问,这男人生娃,到底该入哪本帐册了……乱套了,全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