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剑心

    场下议论纷纷,剑无心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潭,每出一剑,都带著无形的阻力。
    他本以为是李玄一剑法高明,或是那几个老头暗中使坏。
    却不曾想,这压力竟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这已经不是剑法,是阵法,是风水,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他怒视清虚子,却见那老傢伙一脸无辜,
    还在跟旁边的玄机子爭论哪个方位下脚更好。
    “再往右三寸!对!压住他的丹田!”
    “不对,是气海!”
    剑无心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几乎要当场喷出。
    他深吸一口气,剑势再变,剑光愈发凌厉,
    试图以纯粹的剑道修为,破开这无形的束缚。
    李玄一顿时压力倍增,即便剑无心被压制,
    那千锤百炼的剑招依旧精妙绝伦,压得他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
    一直负手旁观的陆觉终於有动作了。
    他走到清虚子身旁,抬手在那阵盘上,隨意拨弄了一下。
    “咔噠。”
    一声轻响。
    场中,
    剑无心身形猛地一沉,
    只觉身上又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手中长剑再慢了些许,
    “噗——”
    他终於没忍住,一口逆血喷出,脸色煞白。
    他猛地抬头,
    目眥欲裂的瞪著清虚子,
    “你这老贼...”
    清虚子轻咳一声,扔了阵盘,举起双手,
    “这次真不是我!”
    他指了指旁边的陆觉,满脸无辜。
    剑无心:“....”
    眾人:“....”
    却见陆觉恍若未觉,还在摆弄阵盘,
    忽而道,
    “好了,现在公平了。”
    场中,压力再次一变。
    剑无心的束缚感消失了,灵力依旧不能动用,
    但李玄一的压制也同样消失了。
    两人站在同一起跑线。
    剑无心神色凝重地看著李玄一,
    又看了一眼场外的陆觉,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多言,手中无心剑挽了个剑花,剑势再起。
    这一次,没有了旁门左道的干扰,比的,是纯粹的剑。
    叮叮叮叮——
    剑光交错,火星四溅。
    两人身影快如鬼魅,转瞬间已交手百招。
    在场眾人,无不看得心惊肉跳。
    李玄一的剑,灵动飘逸,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而剑无心的剑,则返璞归真,大巧不工。
    一刺,一挑,一抹,一撩,皆是剑道至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精准、最有效的攻击。
    饶是李玄一剑法精妙,又有陆觉的指点,一时间竟也只能勉力支撑,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血痕。
    不愧是数百年来,稳坐剑道第二把交椅的男人。
    转眼,已是三千招。
    李玄一的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著剑柄流下。
    他手中那柄清泓剑,剑身之上,裂纹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但它剑鸣依旧高亢,战意不减。
    剑无心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窘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剑势更快三分,直取李玄一咽喉。
    胜负,只在这一剑。
    李玄一闭上了眼。
    他感受著手中清泓剑的颤抖与不屈,心中一片空明。
    剑,是友人,是伙伴。
    他將自己最后的剑意,尽数灌入剑身。
    “鏘——!”
    两剑相交。
    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柄通体雪白的仙剑无心,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它在最后关头,剑锋偏了半分,与清泓剑擦身而过。
    剑灵,不愿再战。
    而李玄一的剑,一往无前。
    清泓剑身哀鸣,剑尖却去势不减。
    一缕血线,自剑无心脸颊浮现。
    全场死寂。
    胜负已分。
    李玄一手中的清泓剑,“咔嚓”一声,裂纹蔓延,剑身寸寸碎裂。
    剑无心因为无心剑的缘故,输了李玄一半招。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剑,眼中茫然不解。
    “为何...”
    “为何不战?”
    无心剑剑光黯淡,没有回应。
    剑无心身后的天剑门弟子们,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引以为傲的门主,他们奉为神明的剑仙,竟以这种方式,输给了一个金丹小辈。
    “不可能...”
    剑无心喃喃自语。
    清虚子嘆了口气,走了上来。
    “老剑啊,几百年了,你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打不过我吗?”
    剑无心抬头无语道,
    “不是因为你老是耍阴招吗?”
    “....”
    清虚子老脸一红,乾咳两声。
    “咳咳,当然不是如此。”
    他摇了摇头,侧过身,看向陆觉。
    “陆觉,与他解惑吧。”
    “是。”
    陆觉缓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清泓剑的碎片。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剑无心。
    “你的剑,没有心。”
    剑无心一愣。
    “剑为兵器,是杀伐之物,何须有心?”他冷声道,这是他一生信奉的剑道。
    “所以,它只是兵器。”
    陆觉將那块碎片递到李玄一面前。
    “而他的剑,是友人。”
    李玄一看著那块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不语。
    陆觉继续道:
    “你视剑为工具,用之,弃之,从不在乎它的感受。所以,它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也弃了你。”
    “他视剑为伙伴,日夜相伴,心意相通。所以,它在即將碎裂的最后一刻,依旧愿为他燃尽所有。”
    陆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剑客,修的是剑招。”
    “剑侠,修的是剑心。”
    “剑仙,修的是剑道。”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剑无心,平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修的,是什么?”
    “....”
    言语如遭雷击。
    剑无心闻言愣住,望著手中剑,久久无法应答。
    清虚子见状,还要上前补刀。
    “你看你,说了不行吧,非要...”
    却被陆觉拦住。
    陆觉走到李玄一面前,看著他空荡荡的剑鞘。
    “走吧,大师兄。”
    “嗯?”
    “帮你把清泓修一下,顺便重铸升级。”
    剑无心站在原地,
    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柄完好无损,却剑光黯淡的仙剑无心之上。
    “你修的,是什么?”
    陆觉的话,如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他修的,是什么?
    是无上剑招?是凌厉剑气?
    是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剑仙之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剑。
    剑,是冰冷的。
    千年相伴,它依旧只是一件兵器。
    而李玄一的剑碎了。
    却在碎裂的最后一刻,依旧为主人,递出了最决绝的一剑。
    剑无心身形剧震。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收剑入鞘,对著陆觉离去的方向,深深一躬。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整个人,如一尊石雕,融入了演武场的背景之中,再无声息。
    “师父!”
    天剑门的弟子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
    清虚子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他们。
    “別去打扰。”
    他看著入定的剑无心,抚须轻嘆。
    “这老小子,卡瓶颈许久,说不定今天要破而后立了。”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清虚子说著,也兴冲冲地跟上了陆觉的脚步。
    他想看看,自己这徒弟,到底要怎么重铸一把碎了的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