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眾多立场交匯

    茶有些烫。
    山田吹了吹。
    武田幸隆猜到了多少?南进?橡胶?
    还是海军省那批帐?
    不。
    山田很快否定。
    这个商人再聪明,也不该知道那么深。
    但他能够大概猜到自己的心思,也就难怪他能在魔都立住。
    这个人嗅觉很准。
    山田放下茶杯:“武田君说得有道理。只是近藤这个人,不好应付。”
    陈適等的就是这句。
    “近藤部长不好应付,他的上司可以应付他。”
    山田没有说话。
    陈適继续道:“若有人能在上面说几句话,把方向定死,釜山事件就是半岛抗日分子所为。特高部不该在旁枝末节上浪费人力,应把注意力放回国內,肃清反战分子,清理外国间谍。”
    “名正言顺。近藤再难缠,也不能跟大本营唱反调。”
    山田沉默了好一会儿。
    偏厅外传来饭店侍者收拾餐盘的声音,瓷器轻碰,很细。
    过了片刻,山田开口:“武田君许久不在本土,却对本土局势看得很透。”
    陈適笑了笑:“在魔都做生意,靠的不是帐本,是风向。风从哪边吹,船就往哪边走。逆风硬顶的人,只能破產。”
    陈適端起茶杯,神態自然。
    山田看了他数秒,忽然笑出声。
    “武田君是聪明人。”
    “我只是怕麻烦。”陈適道,“近藤部长若继续查,饭店里的人都不得安生。九条家、武田家,还有那些贵族,迟早会闹起来。到时上面怪罪下来,近藤不舒服,海军也未必清静。”
    山田点头。
    这番话,正戳中他的要害。
    让家族施压,是一条线。
    让大本营从战略层面压近藤,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合在一起,近藤忠义再硬,也会被迫收手。
    至少,他没时间慢慢翻大和丸號底舱那笔烂帐。
    山田端起茶杯:“今晚与武田君一谈,受益不少。”
    陈適举杯:“山田阁下抬举。”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
    话题从刀剑,转到魔都商路,又转到南洋物產。
    山田问得隱晦。
    陈適答得有分寸。
    该展露眼界时不藏,该装糊涂时也不硬撑。
    到最后,山田亲自送他到偏厅门口。
    这份待遇,让走廊里几个海军军官都多看了陈適两眼。
    陈適走到窗前。
    京都夜色未散。
    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落子位置定好。
    海军想遮丑。
    特高部想立功。
    陆军想咬海军。
    贵族想保脸面。
    宋致远被夹在这些人中间,表面安全,实则已经站在风口。
    陈適抬手,拉上窗帘。
    借力打力。
    这盘棋,终於能下了。
    ……
    山田良介回到官邸时,已经过了午夜。
    车停在门廊前,他没有等副官开门,自己推门下车。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胸口那点烦躁却没散。
    官邸书房还亮著灯。
    松冈大佐等在里面,桌上摆著一只银壶,茶换过两轮,早没了热气。
    “阁下。”
    山田脱下白手套,丟在桌上。
    “近藤不会收手。”
    松冈没接话,先把茶壶挪开,换上新茶。
    山田在书桌后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今晚我已经把话递到那种地步。宴会也办了,贵族也看到了,武田幸隆那边也很识趣。可近藤忠义那条狗,还是咬著骨头不鬆口。”
    松冈给他倒茶。
    “近藤不是普通的狗。”
    山田抬头。
    松冈改口很快:“是看家狗。看家狗最麻烦,主人不发话,它不会退。”
    山田冷哼了一声。
    这话难听,却说中了。
    近藤忠义不是大岛那种蠢货,也不是影山那种被海难嚇出毛病的废人。这个人有耐心,手里有特高部,有审讯权,还不怕得罪人。
    最要命的是,他查案真查。
    这年头,肯真办事的人,往往比贪財的更难收拾。
    山田端起茶杯,没喝。
    “武田幸隆说得没错,要从上面压他。”
    松冈点头。
    “只靠海军省出面,不够。近藤可以说我们避嫌。可若特高部的上级、內务系统的官员、贵族院几位老傢伙,还有武田家、九条家一起施压,他就不能当没听见。”
    山田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能压住?”
    “不能让他停。”松冈说,“但能让他快。”
    山田抬眼。
    松冈把早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
    “我们不求他不查。那太假,反而让他疑心。我们要让他按我们给的路查,儘快出结论。”
    山田翻开文件。
    第一页写著几个名字。
    大岛平八郎。
    影山健太。
    半岛残余抗日分子。
    下面还有釜山治安官员、码头巡逻队、海上警戒失职人员名单。
    山田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大岛平八郎”四个字上。
    松冈继续说:“大和丸號在釜山外海遇袭,责任链很清楚。半岛治安不力,残余抗日分子组织自杀袭击。大岛作为押运军官,失职。影山作为特高课负责人,未能提前识別船上奸细,失职。至於船上命案,归到中统特工和半岛抗日分子里应外合。”
    “证据呢?”
    “证据可以补。”
    松冈说得很乾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釜山那边有被抓过的半岛抗日分子。找几个快死的,写口供。码头有人见过小艇,夜里雾大,谁也说不清。再让大岛承认安保布置有漏洞,影山承认船上有敌特活动。案子就能闭上。”
    山田把文件合上。
    “问题是,大岛未必听话。”
    “所以要先见他。”
    松冈顿了顿。
    “还有影山。他现在状態很差,也许能用,也许不能用。若不能用,就让军医出具精神失常报告。这样他的口供价值会下降,近藤也不好再从他嘴里挖东西。”
    山田把茶杯放回桌上,终於喝了一口。
    “武田幸隆倒是给我提了个好醒。”
    “他很会看风。”
    “会看风的人,不代表乾净。”
    松冈抬头。
    山田没有继续说。
    偏厅里那番谈话,武田幸隆每句话都留了余地。既没说破海军,也没彻底站队。他要的是自由,海军要的是结案。两边各取所需。
    这种人可以借力,不能全信。
    山田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灯火稀疏,卫兵换岗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