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沙场点兵-下

    翌日,清晨六点五十分。
    异域的天穹依旧灰濛濛一片,铅云低垂,风裹著沙土和铁锈味从东方灌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
    谭行站在驻地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头髮紧。
    但这股子辛辣,反倒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军装。
    崭新的少校礼服,压箱底的那一套。
    深蓝色军装笔挺如刀,每一道褶线都稜角分明.....这套衣服昨晚被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皱得像醃菜。
    是完顏拈花拎著熨斗,一褶一褶熨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收拾出这么个人样。
    领口的军徽擦了三遍,鋥亮如镜,能照见人影。
    肩章上那两道金色横槓,在驻地楼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袖口、衣领、纽扣、腰带扣......每一个细节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连靴子都擦了鞋油,黑得发亮。
    “哟.....谭狗,今天人模狗样的啊。”
    背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著点儿嘲讽,带著点儿笑意。
    完顏拈花从楼门里走出来,嘴里叼著半块压缩饼乾,上下打量谭行一遍,嘖嘖称奇:
    “你怎么不穿你那件破背心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知道『军容军纪』四个字怎么写。”
    谭行头都没回:“滚。”
    完顏拈花今天也换了行头。
    一身深蓝色上尉礼服,腰杆笔挺,本就俊朗的面孔在军装的衬托下更显英气逼人。
    他三两口咽下饼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谭行身边,並肩而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龚尊第一个走出来,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但今天,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有火在烧,却被冰层压著,只从缝隙里透出几缕光。
    辛羿跟在他身后,最安静,只是默默地整理著衣领。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著什么。
    石玉杰最后一个出来。
    他今天穿得格外郑重。
    军装上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弦的弓。
    谭行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结石哥,今天帅啊。”
    石玉杰嘴角抽了抽,已经懒得纠正这个外號了。
    他甚至有点怀念谭行给他取的第一个外號,毕竟“屎玉杰”这个称呼.....至少那还带点真情实感。
    “走吧。”
    谭行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沉下来:
    “別让人等。”
    五个人,五道笔挺的身影,迎著异域清晨的风,大步走向摆渡车。
    身后,驻地楼的灯光次第熄灭。
    前方,镇妖台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刺破了黎明。
    ......
    上午八点整。
    镇妖台。
    异域的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靛青色,星子尚未褪尽。
    镇妖关內外却已亮如白昼.....探照灯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刺破黎明,在城墙上空交错扫过,像一柄柄巨大的光剑,將整个关隘照得纤毫毕现。
    风很大。
    裹著硝烟味道的风拍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但那呜咽声,被人声盖过了.....
    被脚步声盖过了。
    被战甲,兵器碰撞的鏗鏘声盖过了。
    被十万人的呼吸声盖过了。
    镇妖台前,那片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大校场上,黑压压的方阵一望无际。
    旌旗猎猎,寒光如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十万人像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沉默地立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谭行站在点兵台左侧的指挥位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那片人海。
    十万精锐。
    三万巡游队长。
    两个王牌集团军的王牌建制。
    此刻,正在列阵。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背下来的名单.....七十四名正副指挥官的名字、军衔、所属建制,一个不差。
    “咚.....”
    一声鼓响,从天际传来,像闷雷滚过大地。
    十万人,脊背同时挺直。
    谭行抬头,望向镇妖台最高处。
    那里,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形魁梧如山,一身玄黑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如刀削斧凿,眉宇间带著一种亘古不变的沉稳。
    镇岳天王。
    长城北部战区最高镇守。
    他身边,站著身形佝僂却目光如炬的方寸机,以及数位气息深沉如渊的武道真丹统领。
    方寸机朝谭行微微点头。
    谭行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向点兵台中央。
    战靴踏在青石檯面上,每一步都鏗鏘有力,像敲在鼓心上。
    十万人目送他走上点兵台。
    十万双眼睛,看著他。
    谭行站定。
    他没有急著开口。
    而是先转过身,面朝台下十万大军,右手扣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动作乾脆利落,像一刀劈下。
    十万人的目光同时一凛。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裹著真元,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谭行。”
    “圣血天使巡游小队队长,军衔少校。”
    “也是这次驰援东部战区的最高指挥。”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如死。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盯著他。
    这些沙场杀才,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主?
    他们的气势凶戾狰狞,十万人匯聚在一起的目光,像一座山压在谭行身上。
    换了一般人,腿都要打抖。
    谭行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不但没有发怵,反而咧嘴笑了。
    那股滚刀肉般的痞气,又冒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声音拔高了三度,带著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在想.....这小子谁啊?凭什么指挥老子?他有什么资格站在上面?”
    台下,有人嘴角微微抽动。
    谭行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们我有什么资格。”
    他右手一翻,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正面,刻著一个血红的“战”字。
    背面,是一行小字.....
    【北部战区·驰援东部·最高指挥·谭行】
    那是镇岳天王亲授的虎符令。
    见令如见天王。
    台下,十万人的目光同时一凛。
    谭行將令牌高高举起。
    阳光从铅云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枚令牌上,血色的“战”字像活了一样,缓缓流淌。
    “这是天王给的资格。”
    他收回令牌,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刮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我不打算靠这个。”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心臟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谭行,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兵法,不懂谋略,不懂什么排兵布阵、运筹帷幄。”
    “我只懂一件事.....”
    声音陡然炸开,像惊雷劈在每一个人耳边:
    “衝锋的时候,我跑在最前面!”
    “撤退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
    “有功劳,大家分!”
    “有黑锅,我谭行一个人背!”
    “你们受了伤,我就是你们的担架!”
    “你们断了后,我就是你们的援军!”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和铁的味道: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不怕死。”
    “就是.....”
    一拳砸在胸口,闷响如鼓:
    “永远不会丟下任何一个兄弟!”
    “当然,要是我死在你们之前,那当我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
    “好!!!”
    一声暴喝从方阵中炸开。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第一千声.....
    十万人同时高喊,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镇妖台的青石都在颤抖,震得铅灰色的天幕都裂开了缝。
    那不是有组织的喝彩。那是发自心底的认同。
    这帮刀头舔血的主,不信吹嘘、不信军衔、不信背景。
    他们只信一样.....你行不行。
    而谭行,他们信。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漂亮。
    是因为他的眼神.....没有怯懦、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赤裸裸、滚烫到灼人的真诚。
    那种“我把命交给你们,也请你们把命交给我”的真诚。
    更何况,谭行的军功策確实够硬。
    十七八岁的年纪,联邦军功大满贯。
    整个长城五大战区,独一份。
    他不硬,谁硬?
    谁能在他面前摆谱,这些军功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方寸机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那片沸腾的人海,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同样的地方,说著差不多的话。
    那个年轻人后来死了。
    死在异域。
    死的时候,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身后的兄弟。
    但那些兄弟活了下来。
    他们替他活著,替他杀敌,替他守著长城,一直守护到今天。
    方寸机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意压了回去。
    镇岳天王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方寸机看见了。
    点兵台上,谭行抬手。
    十万人的声浪戛然而止,乾净利落。
    “现在.....点兵!”
    真元裹著声音炸开:
    “巡游第一序列大队!”
    台下,最前排的方阵齐声应道:“在!”
    “不死火鸟巡游小队,队长天人合一巔峰,军衔上尉.....赵铁衣!”
    “到!”
    一道身影从方阵中跃出,落在点兵台前,右手叩胸,声如洪钟。
    四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目光凶得像要吃人。
    但看向谭行时,那凶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认可。
    他听过谭行的传闻。
    圣血天使在北部战区巡游序列里称王.....不是靠背景,不是靠关係。
    是靠一场一场血战杀出来的,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他服。
    “巡游第二序列大队!”
    “斩潮巡游小队队长,天人合一巔峰,军衔上尉.....林青!”
    “到!”
    纤细身影掠出,落地无声。
    三十七八岁的女子,面容清冷如霜,腰间悬一柄细长直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右手叩胸,一言不发,眼神却亮得惊人。
    “巡游第三序列大队!”
    “裂空巡游小队队长,天人合一巔峰,军衔上尉.....燕破!”
    “到!”
    精瘦矮小的青年跃落上前。
    没人敢小看他.....裂空小队是北部战区巡游序列里速度最快、反应最灵敏的巡游小队。
    燕破本人,號称“刀出必见血,从不走空”。
    点兵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谭行嘴里蹦出来,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从巡游序列到集团军序列,从三十支千人巡游编制小队到七支集团军混编王牌建制。
    两个小时。
    七十四名正副指挥官.....全部点到。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回应都听得仔仔细细。
    台下那些被点到名的指挥官们,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他们感觉到了.....这个人不是在念名单。
    他是在记住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谭行昨晚一夜没睡硬背下来的。
    七十四人的名字、军衔、所属建制,无一错漏。
    此刻,谭行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最后.....特別行动小队,圣血天使!”
    “到!”
    四道声音同时炸响,如同一人。
    龚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杰从谭行身后一跃而下,落在点兵台前。
    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谭行看著他们,嘴角咧开:
    “你们跟著我。老规矩。”
    四人齐声应道:“明白!”
    台下,十万人看著这一幕。
    寂静只维持了一息。
    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魂归长城!!”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魂归长城!!”
    “魂归长城!!”
    “魂归长城!!”
    十万人的声音匯成一道洪流,撞在镇妖台的城墙上,反弹、叠加、轰鸣,震得青石颤抖,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血液从心臟泵向四肢百骸。
    谭行站在台上,听著这山呼海啸般的吶喊,胸中热血翻涌。
    就在这时.....
    镇妖台最高处,镇岳天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下来,砸进十万人心底:
    “北部战区的將士们。”
    十万人的吶喊瞬间熄灭。鸦雀无声。
    “你们即將奔赴东部战区。那里有六位上位邪神,有无数的异族大军,有你们想像不到的凶险。”
    “你们可能会死。可能会失去战友。可能会看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景象。”
    他顿了一下。
    然后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但我问你们.....怕不怕!”
    “不怕!!!”
    十万人的声音,像十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不是训练有素的口號,是发自胸腔的怒吼。
    十万人,十万个不怕死的人,对死亡最直接的嘲弄。
    镇岳天王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满意。是一个老兵对新一代的认可。
    “好。”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东部战区的方向,战场的方向,血与火的方向:
    “全军.....出征!”
    方寸机上前一步,嘶哑的声音穿透长风:
    “祝.....诸君武运昌隆!”
    十万人右手扣胸,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魂归长城!”
    声震九霄。
    铅云被声浪震散,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异域天空下,一片湛蓝倾泻而下.....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谭行抬头看著那片蓝。
    笑了。
    “走吧。”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四个人:
    “该去捅邪神腚眼了。”
    完顏拈花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换个文雅点的说法?”
    “不能。”
    谭行理直气壮:
    “文雅?老子现在火很大,文雅不了一点,老子只想去东部战区去泄泄火!!”
    说完,大步流星走向摆渡车。
    身后,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动。
    前方,东部战区烽火连天。
    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最锋利的刀,是长城的孩子,是.....人族的脊樑。
    摆渡车启动,轰鸣声如闷雷。
    谭行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镇妖台。那座黑色的巨兽蹲伏在天地间,沉默如初,像一头沉睡的龙。
    他想起方寸机昨天说的话.....“镇妖关,那是我们人族在异域的第一座根据地。是脊樑,是根。”
    谭行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无尽的天际线在视野尽头展开,灰濛濛的,像一张未乾的画布。
    东部战区,我来了。
    异族,等著。
    谭爷来给你们送终了。
    他闭上眼,嘴角掛著笑。
    右手食指,轻轻敲著车窗玻璃。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战鼓。
    数千辆摆渡车往来穿梭,载著十万大军,向空港驶去。
    那里,三百台核载四百人的联邦鯤鹏运输机飞梭,早已列阵等候。
    风从东方来。
    好似带著铁与血的味道。
    但谭行闻到的,只有一种味道.....
    是胜利的味道。
    .....
    东部战区,参谋部战时会议室。
    空气浑浊得像凝成了胶。烟味、汗味、还有长时间未眠的焦躁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东坐在主位,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如纸。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自从六位上位邪神挥下眷属同时发难,东部战区的战线就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剜肉.....
    每天都在往后缩,每寸土地都浸著血。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面巨大的全息战术屏。
    屏幕上,东部战区的战场態势图清晰得刺眼.....大片蓝色区域代表著人族控制区,但蓝色正在被六道猩红的长线缓慢蚕食。
    一道从东北压来,一道从东南包抄,一道从正东直插,一道从西北斜切……
    六道红线,六个方向,像六把烧红的铁钳,从不同角度向蓝色区域的核心合拢。
    每一条线的末端,都是一路异族大军。
    每一条线的推进速度,都在加快。
    林东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没感觉到疼。
    因为比起掌心的疼,脑子里的疼更剧烈.....
    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疯狂运转,战术、兵力、补给、地形、时间窗口、牺牲比……
    无数个变量像暴风雪一样在他意识里翻涌。
    他必须找到那个解。
    那个不存在的解。
    “报.....!”
    一个参谋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坐標d423.653.21,侦测到星灵异族主力!规模……甲等!”
    话音未落,第二个声音紧隨其后:
    “坐標d423.658.81,腐壤异族同步出现!甲等!”
    “坐標d423.693.62,迦曇异族!甲等!”
    “d423.662.98,泣灵异族!甲等!”
    “d423.610.571,血棘异族!甲等!”
    “d423.638.91……星灵异族!甲等!”
    最后一声落下,会议室瞬间死寂。
    六路。
    六个不同的坐標,六个不同的方向。
    六个异族种群,同一时间发起进攻。
    每一路,都是甲等主力。
    这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的.....总攻。
    “操他妈的……”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颤抖,像绷到极限的弦终於裂了。
    “它们怎么卡得这么准?侧翼、后方、补给线……全被掐住了!”
    “有邪神在统一指挥!六位上位邪神的意志覆盖了整个战场!这不是种族本能,是有预谋的协同作战!”
    “东部战区……从原来的三两面对战,现在是变成了六面!六面啊兄弟们!我们哪来的人?!”
    吵杂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乱、更慌、更绝望。
    几个年轻参谋脸色发青,手指在操控台上敲得噼里啪啦,试图调出更多情报,但跳出来的每一条都是红色预警.....警报、警报、警报。
    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全都闭嘴!”
    林东猛地一拍桌子。
    “砰!”
    整个会议室为之一颤。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他。
    林东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但他的心臟,跳得像擂鼓。
    他的手,藏在桌下,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能让人看见。
    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连他都慌了.....东部战区就真的完了。
    林东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四天前。
    东部战区烂成什么样了?
    烂到他的三位老师.....公孙策、陈算、龚樺,三位五星参谋,三位本该坐镇指挥部的定海神针.....全部提刀上了前线。
    三个加起来快四百岁的老头,穿著参谋服,扛著战刃,一头扎进硝烟里。
    走之前,公孙策把指挥权交到他手上。
    老头拍著他的肩膀,就一句话:
    “小子,该教你的都教完了。整个东部战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所有局势。战区,交给你了。”
    语气轻飘飘的,可林东知道,这轻飘飘的嘱託背后,压著几百万条命。
    他今年,十八岁。
    联邦军衔:三星参谋。
    放在平时,这个年纪、这个衔位,叫“天才少年”,叫“未来之星”,是在参谋部端茶倒水、做沙盘推演的五星参谋后备苗子。
    但现在,他要指挥的,是一场涉及数百万军队的大型战爭。
    不是演习。
    不是推演。
    不是纸上谈兵。
    是真的会死人。
    会死很多人。
    会死到他不敢闭眼睛的那种。
    林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北疆。
    雏鹰中学的操场,那天很蓝,风很大。
    他和谭行、叶开三个人蹲在跑道边上,嘴里没一句正经话,聊著各自的梦想。
    那时候的他们,哪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和理想。
    谭行说,他的梦想就是把白姨的病治好,把虎子培养成才。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像个傻子。
    叶开说,他没有梦想,过一天算一天。
    然后被谭行踹了一脚。
    而他呢?他笑著说,继承老头子的集团,在家混吃等死,一辈子吃喝不愁。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压力,也就是他家老头子逼他继承林氏集团。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扛著几百万兄弟的命。一个一个数著、算著、搏著,往天平上放。
    这种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压得他每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压得他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战术图,不是数据链.....是一张张脸。
    那些牺牲在异域战场上的英魂,面庞模糊又清晰。
    他们没有开口。
    但林东听见了。
    听见他们在喊.....
    “別退!”
    “守住!”
    “別让我们白死!”
    那声音让林东的心疼得滴血。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潮气压了回去,把掌心被自己掐出来的血在桌下无声地擦掉。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像一根钉子,钉在这把椅子上,钉在东部战区最后的中枢,钉在六路异族大军合围的圆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刺得人一个激灵:
    “我们现在被六路合围。正面硬扛,撑不过七十二小时。补给线断了三条,已经打光了两个半集团军。”
    他顿了顿,手指在全息战术屏上划过,六道红线被他圈在一起,然后猛地一划.....
    一条蓝色箭头从六道红线的缝隙里穿出去,直插其中一道红线的后方腹地。
    “唯一的办法.....斩首。集中所有还能动的精锐,绕过中央战场,走这条路线。
    插入星灵异族的根据地核心,摧毁它们的指挥节点。
    只要打掉这一路,六面合围撕开一道口子,我们就能喘口气,重新建立防线。
    其他五路没了协同,至少能再撑四十八小时。”
    他看了一眼时间:
    “四十八小时之后,其他战区的援军就到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参谋盯著那条蓝色箭头,脑子里疯狂运转。
    可行。
    理论上,绝对可行。
    但问题不在於战术.....问题在於,谁来走这条路线?
    林东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下令:
    “我需要一支尖兵。
    最低战力门槛.....天人合一。
    最好有斩將破阵的经验。
    能执行敌后渗透穿插、高烈度短接战、快速斩首。”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现在.....给我报人。”
    沉默。
    三秒钟的沉默,像三百年那么长。
    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参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报告……东部战区,所有成建制战力都已投入前线。
    一线作战部队,包括二线预备队,包括战区直属侦察大队、特种作战旅、陆航突击团……全部在交战状態。伤亡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伤亡率百分之四十三。”
    第二个参谋站起来,脸色铁青:
    “三天前,战区最后的机动预备队『利刃』旅,已经在d423.621坐標打光了。
    全旅八千六百人,撤下来的不足一千二百,其中过半带伤,能战的不到四百。
    但他们正在防守核心防区的东侧缺口,一步都不能动。”
    “巡游序列呢?”林东问。
    第三个参谋摇头,声音都在抖:
    “东部战区原本四千八百九十七支巡游小队,现在还能保持完整建制的……只有七百支。
    其余全部打散、打残。
    那七百支正钉在七个最要命的节点上,他们要是撤了,防线会在十分钟內崩溃。”
    林东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没有停:
    “新血巡游营呢?后方机关?文职?后勤保障部队?有没有还能拿刀的?”
    第四个参谋站起来,眼圈发红,但声音沉稳:
    “战区后勤保障旅,三天前已经全部补充到一线了,连炊事班都上了战壕。
    新血营,六千二百八十名巡游新血,两天前集体递交请战书,现在正驻防在西南侧翼,跟腐壤异族对攻。
    截至今天凌晨,只剩下……一千七百余人。”
    没有人再开口。
    林东双目赤红地抬头。
    全息战术屏上,六道红线仍在缓慢推进。
    蓝色的控制区正在一块一块地变成灰色,然后被红色吞没。
    警报声一直在响,响得人头皮发麻。
    红色的预警信息还在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像死神的清单,永远翻不到头。
    林东盯著屏幕,牙齿咬得咯吱响。
    六路大军,六面合围,近百万异族压境。
    而他的手里,连一个旅都抽不出来了。
    东部战区,打光了。
    真的打光了。
    每一个番號都在流血,每一个编制都在燃烧,每一个战士都在用命填。
    他想起公孙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该教你的都教完了。”
    教完了。
    可他没有教.....当手里真的没有一张牌可打的时候,该怎么办?
    林东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林东站在主位前,双手撑著桌面,整个人前倾,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影子投在全息战术屏上,把六道红线盖住了大半。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在磨牙:
    “我要人。”
    “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
    有人別过脸去。有人死死咬住嘴唇。
    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林东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直起身,绕过长桌,大步流星走向全息战术屏。
    他站在屏幕前,背对著所有人,死死盯著那六道红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碴子,带著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儿。
    “好。没人了是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参谋,一字一顿:
    “那我自己去。”
    “什.....”
    一名上校参谋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
    “林参谋!你是战区最高指挥官!你.....”
    “我的三位老师都在前线,他们能去,我不能去?”
    林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耳朵里:
    “传令,命东部战区所有战斗建制还活著的,抽掉十分之一,前去d423.665.00坐標集合!”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但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公孙老师走的时候说过,整个东部战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所有局势。这次我带队!”
    “但你是指挥官!”
    上校参谋急了:
    “你要是出了事,整个战区谁来指挥?!”
    林东看著他,眼眶通红,但眼神清澈得像一面冰湖:
    “如果我坐在这里,眼睁睁看著六路合围,看著所有人死光,然后给天王殿发一封『东部战区已失守,魂归长城』的电报.....那我才不配做这个指挥官。有一线希望,就要搏!”
    他抬手,指向全息屏上那条蓝色箭头:
    “老头子们都去了!这次,轮到我了。”
    会议室里,死寂了很久。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参谋。
    他含笑望著林东,这一刻他不再是参谋,而是一位长辈.....
    一位看著自家孩子扛起千钧重担、心疼得不行却只能跟著一起扛的长辈。
    “林小子,我跟你去。”
    “您.....”
    “我不是指挥官,我就是个搞情报分析的。”
    中校参谋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血性和疯狂:
    “我的脑子比不上你,但我的手还能拿刀。战区没有兵了,但有我这种废物.....废物也是能挡一刀的。”
    第二个站起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不到十秒钟,会议室里所有的参谋,全部站得笔直。
    林东看著他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够分量。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全息屏上,落在六道红线的交匯处,落在那个他亲手画出的蓝色箭头指向的坐標.....星灵异族的指挥根据地核心。
    “所有人,检查装备。十分钟后,战术简报。”
    他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目標:星灵异族指挥节点。作战代號.....”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著血的味道。
    “.....回魂。”
    因为,那些牺牲的英魂,在喊他们回去。
    而他们,要去把那一线生机,从异族手里夺回来。
    就在这时,一声惊喜的呼喊陡然传来。
    “报.....!”
    一个参谋盯著战术终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天王殿总参办传来消息,北部战区援军……一小时后抵达!”
    林东瞳孔骤然一缩:
    “多少人?”
    “十万人!”
    参谋嘶声吼道,声音里带著几乎要哭出来的狂喜:
    “十万人!巡游序列主力加两个集团军中的王牌编制!全部已成建制!”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有人死死攥著拳头,有人嘴里念叨著“老天有眼”,有人已经转身开始重新计算兵力部署。
    林东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然后又猛跳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是惊喜。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那股情绪,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谁带队?”
    那个参谋看著战术终端,大声吼道:
    “带队的是:圣血天使小队队长.....谭行少校!”
    “谭行”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林东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劈开了连日来所有的疲惫、绝望、焦躁、恐惧.....
    劈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劈得他心底最深处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缓缓抬起头。
    看著全息战术屏上那六道还在推进的红线,看著那片正在被红色吞没的蓝色,看著那个他亲手画出的、孤注一掷的蓝色箭头.....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林东仰头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满屋子的参谋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参谋?林参谋您.....”
    一名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生怕这位十八岁的最高指挥官终於撑不住,精神出了问题。
    林东摆摆手,还在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扶著桌子才勉强站稳,笑得眼眶里全是水光。
    然后他终於止住了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的表情从狂喜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有释然,有兴奋,有战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到灼人的狠厉。
    “十万人。”
    他喃喃自语,然后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知道带人来的是谁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东嘴角一咧,那个笑容里带著激动.....
    “那是我兄弟。”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把重新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重新计算兵力部署,將北部战区支援部队,形成变数参量,加入战况大数据分析模擬盘....”
    他的声音恢復了冷静。
    “北部战区十万援军,成建制,有完整的指挥链和补给链。
    带队的是谭行,他我比谁都了解.....斩將破阵,敌后渗透穿插、高烈度短接战、快速斩首,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重新画出一条条蓝色的箭头:
    “援军到达后,原定『回魂』作战计划不变,但执行单位更换。
    让谭行带队上.....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东部战区残存巡游序列全部撤出前线,转为预备队暂时修整,填补援军留下的空缺。集团军方面……”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从嘴里蹦出来,精准、凌厉、不容置疑。
    整个会议室里的参谋们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就在一分钟前,这个人还站在绝境的边缘,手里连一张牌都没有。
    而现在.....他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战区级兵力重构。
    这就是林东。
    这就是公孙策,龚樺,陈算三位五星参谋的得意门生。
    “听明白没有?”
    林东猛地抬头。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
    “去办。”
    参谋们轰然散开,操控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再加入了谭行所代表的变数参量之后,全息战术屏上的蓝色区域开始重新扩张.....不是被动的防守,而是主动的、凶狠的、带著反扑姿態的扩张。
    林东站在主位前,双手环胸,看著屏幕上那些正在重新生成的蓝色箭头。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
    “谭狗。”
    他顿了一下。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泪,是比泪更烫的东西.....是三年前那个蓝天下、风沙里、尘土飞扬的午后,被时光压成了酒,此刻开封,烈得呛人。
    “当年的我们……可想到过现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三年前的雏鹰中学操场上....
    那个说“继承集团混吃等死”的少年,怎么可能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这把椅子上,扛著百万兄弟的命,在六路异族大军的合围中,咬著牙、红著眼、把每一颗棋子都往绝路上推?
    那个说“把白姨病治好、把虎子培养成才”的少年,怎么可能想过.....有一天他会扛著十万大军的帅旗,从北部战区一路杀过来,成为东部战区最后一把、也是最锋利的刀?
    那个说“过一天算一天”的少年.....那个好像什么也不在乎的少年.....怎么可能想过,他在冥海成神,以一己之力镇压无尽冥海,成为人族联邦最不可忽视的异族节制势力?
    他们没想过。
    可他们走到了这里。
    一个成了战区的大脑。
    一个成了战区最锋利的刀。
    一个成了冥海的王。
    雏鹰中学那三个蹲在跑道边上吹牛的少年,谁都没有想过.....
    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各自站在天地的不同角落,为同一个种族,燃烧同一条命。
    林东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眼底那股滚烫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全息屏,穿过六道红线,穿过东部战区连天的烽火,望向东北方向.....那个即將到来的方向。
    那里,有十万把刀。
    十万把从饮过异族血的刀。
    而在那十万把刀的最前方,有一把最疯、最野、最不要命的刀。
    那把刀的名字,叫谭行。
    而今天,林东要为他画出最精准的刀路。
    让那把刀,捅进异族的心臟。
    林东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主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这把椅子上。
    “作战时间重新校准。”
    声音冷静如冰,锋芒如刀:
    “援军到达后,一小时整,『回魂』行动启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参谋,最后落在那个负责通讯的军官身上。
    “原话……告诉谭行。”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那个弧度。
    那笑容带著三年前那个操场上、风里、阳光下、独属於他们三个意气风发的味道。
    “这次,你敞开来闹,隨便闹!”
    “不管你闹得有多大.....”
    “老子帮你兜底。”
    会议室里,寂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往上顶。
    这不是命令。
    这是兄弟之间的交底。
    是林东用他的方式告诉谭行:你儘管往前冲,后方有我。你捅破天,我帮你缝。你砍断刀,我帮你递。
    通讯军官重重地点头,转身去传达这条命令。
    林东重新看向全息屏。
    那道重铸的蓝色箭头骤然亮起,像星河倒灌,又像铁流奔涌。
    而此刻,星灵族大军后方,大祭司弥撒·吞穆尔正挥令推进,浑然不觉....
    那个在血神角斗场,亲手断它登神长阶、毁它成神根基,让它日思夜想,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韦正”....
    將要来捅它腚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