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算是故船

    大概世上任何人,在听了李沛那句话之后,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青花也不例外。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李沛看著自己这个弟子,有些意外,“有何可笑?”
    李青花说道:“要是师弟还在,这会儿听著这话,肯定要指著师父你的鼻子,说你装什么呢?”
    李沛微微蹙眉,先是有些烦躁,隨即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那棵瘦桃树,这才说道:“你说的倒也没错,那臭小子是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那个傢伙,倒不是在知道自己的天赋举世无双之后,才有的那样性子,他早在还是个寻常少年的时候,就从来如此了。
    旁人都敬畏如神的青白观主李沛,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个脾气不好的怪男人,师徒两人,有些时候甚至会直接对坐大骂,不关师徒,只论一两件小事,便能爭个对错。
    那个时候,其余的同门看著这一幕,哪次都心惊肉跳,这可不是寻常人,世上剑道最高者,五青天之一,旁人別说对骂了,就是站在他面前,只怕心平气和都是做不到的。
    所以那个时候的解时,其实是被许多同门私下里佩服的。
    “不过那小子坏就坏在他修行时日太短,境界太低,要不然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李沛看了一眼远处的镜湖,眼中不知道泛起什么了什么涟漪,但也极淡。
    李青花轻声道:“师父,要说也是师弟他的性子吧?”
    “性子?性子有什么问题?”李沛瞥了一眼李青花,有些不满,“依著为师看,他的性子没问题,问题就是境界太低了,他要是有为师这个境界,那性子又如何?又能出什么事?”
    李青花有些无语,这才想明白,自家师弟和师父的性子其实大体相同,要不然师父也不会那么喜欢师弟,只是……师弟那时已是青天之下的第一人,那境界,也算太低吗?
    好吧,跟自己师父比起来,那的確是太低了。
    “那师父……这三百年来,不曾踏出小观一步,也是……”
    李青花犹豫片刻,还是再次开口询问,不过这一次话说了一半,李沛便挥手打断了,“好了,青花,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李沛虽然没有对自己这个弟子生气,但有些过於丟脸的事情,他也不愿意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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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花闭上了嘴,虽然三百年不见,但自己这个师父是什么性子,到底还是没有忘乾净。
    “青花,那个年轻人上过一次天山,站在这门口,不像是你师弟那般敲门让我出来,也不像是別的人,跪在这边,求我收他为徒。”
    李沛淡然地开口道:“他就站在那里,看著这扇门,没有开口,没有什么动作,什么都没做,最后就这么转身走了。”
    “他很有些意思。”
    李青花自然知道自己师父说的是谁,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师父,要是他最后开口让师父教他练剑,师父你会收他为徒吗?”
    李沛听著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沉默,片刻后,他只是说道:“他无此意,为师还上杆子求著他拜师?你当李沛是谁啊?路边的大白菜?”
    这次轮到李青花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周迟上天山的时候,一定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这样的年轻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但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有这份坚守就已经是常人万万不能及的了。
    “师父……”
    李青花欲言又止。
    李沛接过话来,“他是有些像那小子,但为师真的不清楚,这个世上唯一清楚的,就只有那婆娘了。”
    李青花沉默著,这是个死结,那位是青天,只要不愿意说,哪怕其余四位青天都去了忘川,只怕也不会让她开口。
    更何况,自己师父,也不会去忘川。
    “师父,我要下山了。”
    李青花想了想,开了口。
    李沛倒是不意外,“此地无趣,你早就该下山去了。”
    “青花,若无大事,不要上山来。”李沛起身,收起那把竹椅,提在手中,看著就要返回小观,只是这一次他再关上门,何时再开门,就真是不好说了。
    李青花看著眼前的男人,轻轻问道:“那师父你何时下山?”
    李沛站在小观门口,听著这话,也是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总会下山的,难道为师要在这山上待一辈子?一个人待著,为师也觉得很无趣啊。”
    李青花听著这话,眼眸里闪过一丝心疼,李沛看到了,就此皱了皱眉,不再说话,转身便走进了小观,然后有风拂过,小观门儿关。
    李青花看著那紧闭的木门,她也很清楚自己师父为何如此。
    因为他是李沛,他自有自己的骄傲,他不许任何人可怜心疼他,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弟子,他也不允许。
    李青花不再说话,只是化作一条剑光骤然消散。
    她再次出现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天山脚,不过她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林间,眼眸微微上抬,那树上烟雾繚绕。
    仔细一看,是一个抽著旱菸的小老头,这会儿正在那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李青花微微蹙眉,“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小老头嘿嘿一笑,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落叶,吐出一口烟雾,“这人嘛,上了山,始终是要下山的。道理这么简单,没读过书的那些田间农夫都知晓,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还是读过几年书的,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李青花瞥了小老头一眼,也懒得跟他在这种事情上掰扯,只是问道:“你不上山看看?”
    小老头笑嘻嘻开口,“你能上去,狗……咳咳,李沛能见你,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子,我跟他又不熟,我就算是跪在那道观门口,他还真能出来见我啊?”
    “要是这老傢伙一生气,给老头子一剑,老头子可挡不住,一把老骨头,就这么被他拆嘍。”
    李青花对这个说话从来似是而非的小老头倒是不討厌,於是便问道:“你找我,何事?”
    小老头嘿嘿一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反正我也没事,结伴走一趟唄?”
    李青花沉默不语。
    小老头便继续絮絮叨叨地开口说道:“哎呀,反正你又没道侣,我又是个糟老头子,一起走一趟,能有什么关係?旁人也误会不了,你要是怕叶游仙那傢伙误会,也是过於担心了,我和那叶老弟,也是一起喝过酒,吃过炸小鱼的交情。”
    李青花冷笑一声,“既然想去看,怎么自己不去?非得跟著我。”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不回答。
    李青花也懒得跟他在这件事上多说,只是丟下一句,你既然要跟著,那就跟著。
    小老头嗬嗬一笑,赶紧凑了上来,然后也不见外地直接问了个问题,“这次见到李沛了?那傢伙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青花不言不语,只是往前走去,她虽然走得极快,但不管如何都没办法甩开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小老头一边抽著旱菸,一边悠悠跟著,似乎一点都不费劲。
    李青花倒是不觉得意外,要是这小老头没有一身境界傍身,依著他这赖皮性子,估摸著早就被人一剑打杀了。
    被一桩心事耽误了三百年的李青花,这会儿倒是真没什么办法。
    “你自己问他去。”
    李青花对这种事情,不想也不会说。
    小老头嘿嘿一笑,“我看你心情挺好的,想来是那李沛把三百年前让他丟脸那桩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李青花骤然一惊,看向眼前的小老头,“你怎么知道?!”
    这桩事情,李沛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愿意说,硬生生瞒了三百年,按理说,这就更不可能告诉外人了。
    小老头感受到李青花那一闪而逝的杀意,也不在意,只是笑嗬嗬自顾自开口,“我啊,这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知道一些事情,有什么奇怪的?再说了,李沛自己把当年那桩事情视作奇耻大辱,闭口不提。但不见得他的那几个死对头不说,就算是那几个死对头也不说,那打架动静那么大,还能没点蛛丝马跡漏出来被人知道?”
    李青花眉头皱起,虽说隱约觉得有些问题,但是细想之下,也是想不出什么问题来。
    “那你说说其中的详情。”
    李青花想著,既然这小老头知晓这桩被自己师父视作耻辱的故事,那么听听便是了,反正自己要是去问师父,肯定是没有个答案的。
    小老头瞥了李青花一眼,本来还想拿一拿架子的,但一想到这丫头的脾气,肯定是不会求人的,就懒得拿了,清了清嗓子,笑道:“当年那桩事情,三位青天,打架是在赤洲打的,赤洲那位自然是主力,老道士虽然不会直接出手,毕竟说来说去,老道士才是这当世第一人嘛。但压阵是肯定的,至於玄洲那位,打打算盘,帮著那武夫算一算,时不时开口说一两句话就好。”
    三位青天联手,李沛还不是在西洲迎敌,而是踏入赤洲,在那武夫的道场廝杀,一开始,自然便极为不利,这样一来,別说他李沛能不能贏下这场青天之战,光是最后能活著离开赤洲,都得说他修为高妙,万古难见了。
    旁人若是知晓其中內幕,绝对不会像是李沛自己那般觉得这件事李沛极为耻辱,只会惊嘆,这李沛不愧是当世剑道第一人,杀力竟然这般可怕,在三位青天联手下,也能全身而退。
    李青花问道:“其实,要是他们三人打定主意要杀了师父,师父也……”
    她不想说下去,不管在这三百年里,自己和李沛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李沛永远都是李青花心中最为高大的那个人。
    “別的不说,李沛这个傢伙剑道修为是够高的,这一点,谁都没办法否认。说他是有剑道以来的最强一人,都没有半点问题。”小老头嘟囔道:“虽然我觉得李沛是个狗日的,但在这一点上,真的骂不了他。”
    “至於你说三个人真要打定主意,能不能杀了李沛,没有答案。”小老头抽了口旱菸,笑道:“事情不曾发生,推断便无用。再说了,在这些之前,还须明白一个道理。”
    李青花问道:“什么道理?”
    小老头笑道:“修行不易,大家都挺珍惜的。”
    李青花有些恼火这小老头有话没说清楚,小老头却忽然脸色微变,一拍脑门,“遭了遭,有桩事情被我老头子忘了,丫头啊,这次我就不跟著你了,你万事要小心啊。”
    这话一说出来,话音尚未落地,小老头便直接化作一条剑光骤然远去,根本不给李青花反应的时间。
    李青花看著天幕的那条剑光,也不太操心,只是转身便化作一条剑光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等著李青花远走之后,小老头去而復返,回到这边,仰起头看著山上,扯著嗓子骂道:“狗日的李沛!”
    等骂完这一嗓子之后,他这才心满意足,化作一条剑光再次远去。
    ……
    ……
    山顶镜湖小观里,坐在椅子里的李沛也能听到山脚的骂声,但神情半点没有变化,他只是坐在椅子里,眼眸里剑意生灭不停。
    这个被外人说成当了三百年缩头乌龟的剑道第一人,不知道还要顶著这个名头多久。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当他某一日真的决定离开这座天山的时候,只怕世间又会出一桩大到没边的事情。
    ——
    周迟和白溪是坐云海渡船去的大霽。
    风花国这边的云海渡船不多,最开始,两人只是选了一条不大的云海渡船,走了一站之后,便下船换了一条云海渡船,这一次,便上了天火山的云海渡船。
    天火山是赤洲真正的一流大宗,生意遍布赤洲,周迟这次上船,就心安不少了,不仅因为是和阮真人有些交情,更是因为他身上有一块天火山客卿的牌子。
    这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天火山这样的大宗,客卿牌子可是不会隨意给出的,能拿到的,除去一些成名已久的大人物之外,就很少有別的人了。
    至少不是个登天上境,都很难拿到,因此当周迟拿出那块客卿的时候,渡船管事便急忙赶来了。
    等到见到周迟之后,那管事也是一惊,不是因为周迟的境界,而是因为周迟的年纪。
    这么年轻的客卿,他也是第一次见,要不是他已经確认了那牌子没错,只怕这会儿已经要把周迟叩下了。
    “不知客卿如何称呼?”
    天火山的客卿牌子,都是山主阮真人发出的,有一些他没有见过的,也实在正常,所以管事很快便收敛了心神,看著周迟,微笑开口,显得很有礼数。
    “姓周。”
    周迟微笑道:“道友可曾听过?”
    那管事有些歉意地看了周迟一眼,还的確没听说过有个姓周的客卿。
    “那想来是那年我陪著武平王上天火山的时候,道友恰好不在山中,所以不得相见。”
    周迟轻飘飘一句话,就彻底让这管事的怀疑打消,自家山主虽然名动赤洲,是那十人之一,但其实好友是少得可怜,唯一一位,说得上至交的,就是那位大齐武平王高瓘了。
    早些年,高瓘是时不时上天火山的,这一点,知道的天火山修士可不算少,既然眼前的年轻人能说得出高瓘的名字,其实这里就八成不会太假了,不过管事倒是留了个心眼,说了一句,“可惜武平王英年早逝,让山主失了一位好友。”
    周迟摇头道:“那年还是我把高瓘从大霽京师带走,一路护送到天火山的,高瓘这会儿怕是还死不了。”
    听著这话,管事一怔,隨即一拍脑门,“原来是周客卿,真是多有得罪。”
    那桩事情,太过隱秘,赤洲如今知道的也少,但他们天火山修士,还是知晓的,毕竟高瓘重修,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就在那天火山中的天火坑里打磨身躯,这件事,在天火山,不算秘密。
    只是看到高瓘重修,好事者总是会想著打探一番这为何如此,一打探,那大霽京师发生的事情,就不是秘密了。
    在那个故事里,主角自然是高瓘和大霽皇帝,但周迟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人,不过管事是万万没有想到,周迟竟然也成了他们天火山的客卿之一。
    “看周客卿脸色发白,脚步轻浮,想来身上有些伤势?我这里有些丹药,疗伤极佳。”管事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瓷瓶,上面还有天火山的花押。
    他的境界不算低,自然而然能看出周迟如今的状態,周迟倒是也不客气,接过瓷瓶来,笑道:“那就多谢了。”
    管事微微点头之后,轻声询问,“不知道是不是多嘴,但还是想问问周客卿,可否有需要天火山帮忙的?周客卿不必客气,既然周客卿是我天火山的客卿,那么有些事情,就是可以做的。”
    管事也不傻,能够管理一条天火山的渡船,自然就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別说周迟对高瓘有救命之恩,高瓘又是天火山眾人都看在眼里,以后定然是能再次重归云雾的大修士,就光是周迟这么年轻就能成为他们天火山的客卿,那就不能轻慢。
    山主阮真人他们是知晓的,虽然行事总有些难以捉摸,但绝不是一个因私废公的人,至少不会因为周迟和高瓘这层关係,就会给出客卿这个身份。
    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开口询问道:“如今阮真人,是闭关了吗?山中如今是何人在主事?”
    管事笑道:“山主之前下山游歷,如今已经归来,的確是闭关了,周客卿倒是消息灵通,如今山中管事的,是玉真师叔祖。”
    周迟有些诧异,“是玉真真人?”
    管事看著周迟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对山里的情况十分熟悉,但也有些感慨,玉真师叔祖这点名声,到底还是传出去了。
    管事解释道:“玉真师叔祖虽说寻常时候有些……跳脱,但行事还是稳妥的,要不然山主也不会將重任交於玉真师叔祖。”
    周迟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其实都知道玉真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迟想了想,“我要写一封信,请道友帮忙转交给玉真真人,到时候回信,便寄到大霽京师就是了。”
    管事点点头,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