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幕间·从大海里来

    第246章 幕间·从大海里来
    “孩子,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善良的...”
    十五岁的小陆远这么说著,从父亲手中拿走三寸飞剑—
    一斗六仙洲永昌国四平县的乡试比武,他只有一件黄级法器,恰好踩在炼气后期的门槛,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
    演武场在四平县城的仙汤山地,陆荣恩盯著天赋奇佳的灵根独苗,这个孩子显得格外天真幼稚。
    “善良的?”
    陆远抱著怀里的小飞剑,脸上都是执著认真。
    “是的,父亲,我想变成一个善良的人。”
    “於管家?”陆荣恩侧过脑袋,瞥了一眼家族管事。
    老態龙钟的管家诚惶诚恐一“——老爷,少爷他...”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些失望。”陆荣恩嘆了口气,眼里的光彩也黯淡:“常在玄冥府寒池闭关修炼,我不能时时刻刻教育小远—一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竟然说出这种蠢话...”
    “爹...”陆远不好说什么,他有些迷茫:“你要问我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我又该怎么回答?一定要我说个答案,这就是我心里想的...”
    陆荣恩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
    —一这个做父亲的最擅长等待,无论是切磋斗法,或是在宗门辩论讲武环节,都要对手用尽全力以后,再慢条斯理的反驳回去。
    “我想变成一个善良的...温柔的人...”陆远的模样看上去太柔弱—
    —一他从八岁开始练家传锻体功,可是根骨不佳,就像小孩哥还没长大,沉迷健身房的力量举,光长肉不长个,骨骼发育的过程变得迟缓。身体的绝大部分能量都用来稳固气脉。
    十五岁的陆远只有五尺高,或许再过几年也高不到哪里去,脸蛋也这个袖珍身材一样,本来是圆脸,再看乡试同辈的炼气学徒,大多是六尺半的个头,再高一些的葛六人,就有八尺了。哪怕从西北苦寒地来的矮子,都要比陆远高。
    陆荣恩对儿子的肉身不满意,可是没有办法—
    ——这是陆家的灵根独苗,是陆荣恩两百四十八岁的高龄,金丹要走到寿元终点,终於从妾室肚子里得到一个好种。
    陆远本来没有名字,人人都喊他陆二十六,如果他的灵根没有醒来,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就要送到永福钱庄去领个閒职,读书算数找个班上,为仙祖宗家狠狠打工。
    这个小孩子拥有一条先天圆满的水灵根,起初还不明显,在龙宇四年寒冬腊月里,家奴总是说小二十六不怕冷,喜欢穿著姨娘的褂子在水磨坊爬上爬下,还喜欢去元隆湖的冰面挖洞抓鱼—一小少爷明明只有五六岁,却已经学会游泳了。
    这个时候,陆荣恩察觉到小儿子的灵能天赋,於是亲自赐名,希望孩子的道途能走得长远,至少比他这个金丹窝囊废要更远。
    玄冥府有合道奇功,入学门槛也高,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修行人,大多都是名门望族一陆家人能攀上这根高枝,靠的是上两代家主的恩泽,只是下一代人不够爭气,家业落到陆荣恩手上的时候,天魔灾难带走了陆家的长辈—一玄冥府的职场关係也变得紧张起来。
    他看著小儿子手心捧起来的冰花,免不了痴痴入迷。
    这条水灵根是如此的精纯,怎会是他的血脉?他的种子?也不止一次怀疑过,家里难道进了內鬼么?难道妾室在外偷情?给自己戴了绿帽?
    如果这灵根是我的?该有多好?
    直到小陆远满了十五岁,在玄冥府外门登记,做灵根天赋测验,陆荣恩就愈发焦虑,越来越暴躁—一这小子竟然有先天圆满的水灵根?为什么?
    明明他的母亲是一个凡人,他哪里来的资格?这样说,轮不到我死,长老要他进內门,或许我还要喊他一声师叔?
    家族中兴的使命似乎落到了別人头上,这让陆荣恩感觉到一种既欣慰又失落的酸臭味道——
    —一他练了那么久的玄冥功,在同门面前卑躬屈膝,在师长面前极力諂媚。
    偶尔有出关探亲的机会,回到家里才能当一回长辈,才有一种被人尊重的感觉。
    没有家族来帮他,叔伯一辈的陆家人都死绝了,偶尔路过內门书院,他都要时刻放轻脚步停功敛息,害怕这副颓颓老矣的身体胡乱释放真元,影响到同门师兄弟的修行—一他没有资格在玄冥府大声喧譁,自由呼吸也是一种奢侈。
    “善良?”陆荣恩不能理解这个词,他从不认为善良是什么优秀的品质。
    陆远:“对!娘亲和我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陆荣恩:“为什么?”
    陆远:“因为爹爹对娘亲很好呀!她觉得爹爹很善良,她是泥胎,能嫁到仙人家里,是仙人发了善心。”
    陆荣恩在十五岁的儿子面前,撕碎了这层朦朧的纱,扯烂了遮羞的布。
    “她只是一个侍女,从八云镇二十多个绣女里选出来的,把你生下来,这就是她的全部价值—一我的儿子,你不该对她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她说的话你也不要听信。”
    小陆远沉默了,他对这个父亲感到陌生一他们之间有两百多年的代沟,仙人和凡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价值?”
    陆荣恩:“对,就是价值。”
    陆远:“爹爹,你的意思是,娘亲只是把我带到人间?往后就没有用了?”
    “或许还有一些用处,在她老死病死以前,如果有哪位道友看上这个侍妾,我会把她送出去,当成礼品送人,你从她的肚子里掉下来,那么她的肚子价值不菲。”陆荣恩的语气坚定,似乎在讲述一种仙门铁律,在念两仪盟的圣经:“我的孩子,她连三房五妾都算不上,只是我藏宝阁的一件收藏品,而你不一样,你的灵根或许来自上一世修成的功德,你是天之骄子。
    粗糙的大手按住陆远的脑袋,陆荣恩又羡慕又忿恨一”
    一你听贱货讲的道理,你也要变成贱货了。”
    “能嫁进陆家,这是她的福分,不用像其他泥胎贱种一样,变成战爭年代饿死路边的一条肉狗。”
    “能把你生下来,她已经还清了陆家的恩情,可是她要来指点你,要教你怎么做真人?这不是害了你么?我的孩子...”
    “你要成为怎样的人?善良的?温柔的?”
    “不对,这不对...”
    陆荣恩摇了摇头—
    —一你说,你要变得更聪明,变得狡猾机灵,变成一个心肠歹毒手段狠厉的家主,我会很开心。”
    “可是这些东西?你那个母亲教给你的东西?它们又有什么用?”
    “我收留这个傻婆娘,可不是因为发善心,只是因为她脸蛋好看,腰肢柔软,腿长屁股大,確实好生养,能养出你这个好种一只可惜还不够好,或许是你娘亲的地肥拖了后腿,你的身体长不大。”
    “不过没有关係,等到元婴以后能够以材宝补全灵根,改造地肥一总有英姿魁伟雄壮健康的肉体在等著你。”
    “父亲...”小陆远打断道:“这么说,我要听你的...”
    “没错,孩子。”陆荣恩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一“——忘掉你刚才说的话,忘掉它。”
    “天地精灵从不靠善良活著,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温柔与怜悯。”
    “你想成为这样的真人?不要异想天开...”
    “狮子不会对羚羊善良,鱷鱼不会对牛犊温柔,只有吃和被吃掉。”
    “人族更文明一些,但是也没有资格善良,没有能力温柔—一不要听你母亲说的鬼话,你必须成为陆家的顶樑柱,你的道途容不下这些东西。”
    小陆远多了一句嘴,也仅仅只是多说了一句。
    “父亲,动物吃饱了或许会变得善良...”
    “不要再来反驳我,小子。”陆荣恩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
    一他难以容忍这种质问,这种以下犯上的辩驳。
    他抓住陆远的胳膊,寒气从手肘蔓延到掌心,一下子小陆远飞剑也握不住,乡试比武的法器掉到地上。
    “疼...疼!疼!爹!我疼!”
    满是血丝的眼睛渐渐发白,陆荣恩也从心魔附体的状態中慢慢醒觉,天人五衰在折磨他,要把他变成一头怪物了。
    他难以理解这种怒气从何而来,好像寿元將近的丧钟一次次反覆敲打,这钟声使他异常敏感。他无法忍受这种愚蠢,看到儿子那近乎於痴傻的倔强表情,明明说了那么多话,明明讲了那么多的道理——这小子根本就听不懂么?
    要上台比武了!这善心能带来什么?他有先天圆满的水灵根,乡试的对手们都虎视眈眈的盯著这个愣头青...
    分明是表决心鼓舞士气的环节,这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竟然还在思念母亲?
    我分明问的是——嘿!儿子啊!以后你要变成大英雄!变成大仙人了!或许能开山立派,成为化神道君呀!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要成为怎样的人?你要有鱼龙变化的心性,要有纵横睥睨的豪气!绝不是这个泥胎贱种娘亲教你的—做一个善良的人?!
    这贱货在骗你呀!人善被人欺!我们陆家两代为了抵抗天魔的大事业,六位元婴老祖都死绝一他们自然是善良的,可是人都死了,儿孙怎么办呢?
    轮到我陆荣恩来支撑起这个家,可是再也没有大树来庇佑小苗,我也要老死。
    孩子,你以后怎么办?
    “去比武吧,小远。”
    陆远遵照父亲的话,把手背的冰霜都揉化了,想要捡起三寸剑,却叫陆荣恩一脚踢开。
    陆荣恩:“空手去。”
    “父亲...”陆远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陆荣恩:“你天赋极佳,我不忍心见到你伤人,在擂台上也要与人为善,去吧。空著手去。”
    陆远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
    一他往准备区方向走,没有人来迎他。
    於管家凑到陆荣恩身边来,低声议论著:“少爷的比武对手已经安排好,都按照您的意思来办。”
    “不必了,等来年春试也好,这一回要小远输。”陆荣恩轻描淡写的说:“要他尝尝苦头。”
    於管家惊讶万分:“这...少爷是天才,如此打击他,若是害了道心,他再一蹶不振...”
    “怎样都不能让他母亲说了算,他一定要听话。”陆荣恩的眼神异常冷漠:“他还是炼气,就已经离心离德,我去讲道理—一他一定要顶嘴,我说野兽都没有天良,他却想解释什么,辩证什么。”
    “可见他那个母亲也是贪得无厌,不光要享仙族的福,还要控制我的儿子。”
    “无论如何,小远只能听我的话,哪怕他以后成了元婴,进入玄冥府內门,他也要听我的话。”
    於管家:“如何安排呢?乡试已经开始,抽籤时动了手脚,对手都是最弱的,要少爷赤手空拳切磋比试,他未必会输呀...”
    “这个好办。”陆荣恩冷笑道:“既然他善,破了他的幻梦,才能破而后立把这法剑送去...”
    一支玄色冰魄霜剑交付到於管家手上,这支兵器转送到比武准备区。
    战前准备阶段,总共有十六位炼气弟子来到裁判员面前,要审核法器,炼气境界所用兵刃不得超过黄阶,不能造成致命杀伤。
    在閒暇等待的时间里,陆远两手空空,突然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扯著他的道服边角。
    “你是四平县人吗?”
    小陆远心事重重,突然被人这么拽了一下,显得有些木訥痴呆一谁?你喊我?”
    他定睛细看,身后有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姐姐,比他高半个脑袋,正笑眯眯的盯著他呢。
    “对呀!小弟!你是四平县人吗?”
    陆远没有多想,立刻说:“我娘亲是四平县人,父亲不是...”
    小姐姐指著陆远的腰牌,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腰牌:“我俩抽到一组,中签了,我是你的对手呀——提前认识一下!我叫余瑶!是四平县本地人..”
    “唔...”陆远抱拳应了一句:“我是陆远。”
    “你就是那个圆满的水灵根?”余瑶小姐姐捂著脑门,满脸都是惊讶惊喜:“哇!我这么走运的嘛?”
    陆远没有回话,他不善言辞,也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性格封闭。
    “哎!小弟!你怎么那么矮呀?是天生的嘛?”
    “哎哎哎!我问你话呢?”
    “你会什么招呀?提前告诉我嘛?”
    “你的法器呢?你的法器呢?我看一眼?你让一让我唄?”
    陆远淡淡应了一句:“父亲把我的法器收走了,他要我空著手来。”
    “那不行!”余瑶立马不同意了:“我不能欺负人呀!你的灵根比我好,三昧肯定也比我厉害!行气速度也比我快一但是没有武器,如果我贏了,岂不是胜之不武?要是输了,那就更丟人啦!以后怎么在四平老乡面前吹牛呢?我是仙人哎!”
    “我不懂...”陆远乾脆不说话。
    “这样!小弟!小弟!”余瑶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从袖口探出一支三寸法剑,好像黑玉玄冰的材质,“我有不少法器,你拿走这个,咱俩在台上放开手脚斗个痛快!玄冥府外门的长老看得过癮了,说不定还会破格收我为徒呢!就当你帮帮我!发发善心嘛!”
    “我不能隨便拿人东西...”陆远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伸出手:“既然道友你这么说,我可以帮个忙,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没有法器,陆远实在不知道如何空手对敌,他所学的锻体法都要配合飞剑,从没有赤手空拳揍人的经验。
    余瑶朝著场下拋了个媚眼,特地向陆家族长暗送秋波,再走完法器审核的流程—一陆远內心庆幸,还好有这形制类似尺寸合適的武器傍身。
    乡试是一条求仙的快捷通道,比起抄诗官挨家挨户去寻找灵根,仙家宗族小有所成的炼气弟子也能通过比武切磋的方式,在各大门派面前崭露头角,得到修炼的资源。
    他的灵根足够优秀,父亲也寄予厚望,如果能拿下三甲席位,县试的时候再尝试突破筑基,往后就是一条坦途大道。
    这么想著,陆远已经魂游天外,真元灌入法剑之中,却在下一刻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
    一道道冰刺贯穿了右手,它在气脉中隱而不发,没有刺破皮肤,掌骨发出喀嚓喀嚓的怪响...
    再看对手?刚才还是笑呵呵的亲切姐姐操持飞剑,策动三昧引起神风—
    —飞剑正中陆远左臂三焦,挡了那么一下!
    他想还手!要反击!可是真元全都堵在右利手,手肘都开始发黑!
    再往裁判员方向看一眼,留在胳膊里的兵刃迅速抽离,又狠狠剐进软肋捅刺肺叶!
    陆远不敢相信,他竟然来不及出手,就这么两腿瘫软跪在擂台上。
    “陆远!负!”
    胸肺受创,他吐血不止,彷徨迷茫好像丟了魂,神念传不出一句话,喉咙都失声!
    倒没有多少人为他讲话,却有不少欢呼雀跃,兴奋至极的炼气小子一因为强敌倒下了。
    陆远终於明白,这婆娘是故意的!送来的飞剑有鬼呀!
    先是刺穿三焦,再毁了大半肺经,他的喉咙眼里全是血渣,喊不出一句冤..
    从演武坪抬到准备区,陆荣恩收拾好儿子身上的伤,看到陆远失血昏迷,依然死死握住那支玄冥真元幻化的法剑——似乎要把证物留在手里。
    做父亲的颇感无奈,甚至觉得有些荒谬,隨手轻轻一点,这些玄色黑冰就变成了温养气脉的精纯水元灵力。
    陆远不明白,不能理解一后来过了三年,十八岁以后,他就释然了。
    那年他受了阉刑,当成礼物送给合道至尊,为多宝老人唱歌,是两仪盟仙乐府优伶。
    同一年余瑶嫁到陆家,比他大两岁,成了他的小妈陆远再也不能理解善良或温柔的具体意义,因为父亲说得没错。
    他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没有那种力量来改变命运。
    从入定状態中惊醒一八百零八岁的陆远神君想起了一些事。
    须弥芥子之中取来一张装裱精致的宣纸,其中有三毒教邪门法术,禁錮著一个悲苦又孤独的可恶灵魂。
    陆荣恩的生辰八字四柱命门,用其人五窍十二经的血肉研磨成硃砂墨,画下一道道生死符。
    “老东西?我梦到你了。”
    陆远低声呢喃著—
    “——还以为你死透了,给我託梦,害我不能入定,活著呢?”
    从拘灵邪物之中传出奄奄一息的惨叫,陆荣恩已经永世不能超生,失去了肉身,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被儿子製成一件收藏品。
    “还有你,小贱人。”
    与生死符一起取出来的,还有一个骨灰瓮,陆远把小妈的头髮提起来,从中扯出一条面容姣好赤身裸体的虚弱灵魂一余瑶早就死了,也变成了陆远的藏品。
    “挺精神的!看到你们身体安康,孩儿还能尽几百年孝道,这是极好的事。”
    陆远笑嘻嘻的说著,又把生死符提举起来一生怕父亲的灵魂看不清,感觉不到。
    他伸长了舌头,往小妈的灵体狠狠舔了一口,玄冰真元冻住这屏弱无力的灵魂,刮下一层白花花的“肉泥”,听到余瑶声嘶力竭意识混沌的尖叫,听到陆荣恩的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陆远稍稍安心,把这两件藏品收进须弥芥子之中。
    “神君!神君!不好了!”
    左鬼趔趔趄趄闯进弘法寺花园的养心阁,右鬼跟在兄弟身后,也是一副天塌地裂诚惶诚恐的样子。
    “糟了!仙尊!仙尊!有天魔!有天魔!有天魔从斗六北海来了!”
    陆远难以置信:“怎么还有天魔?!”
    左鬼呈上灵玉图录,便是斗六凤台地区——来自恆丰县码头白沙滩的画面。
    毫不设防灵山洞府大后方,铺天盖地的海啸瞬间摧毁了县城的障楼,冲跨篱笆毁灭农田,与泰杭地群山遥而相望的怒江灵脉裂成三段...
    滩涂之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它足有十六米宽阔,指节像是泡了水的浮尸,又牵扯出一片色彩斑斕的泡沫。
    它要慢慢站起,从海浪中冒出多个异位增生的结节肉瘤,在一团顶天立地的血肉中,露出六颗白月菩萨的脑袋一一从大海里站稳了一千六百多条密密麻麻的肉足,来自百年以前的怨与恨,依然没有完全消失在冰冷的海底。
    从泰杭村出发,慕容贝贝留在人世间的亡灵找到了闯丘无忌的残破尸块,从深不见底的地狱爬回了人间。
    超过千尺的巨大肉身在东北登陆,它是甘露航道,是极强的仇恨心,极强的报復心。
    汹涌澎湃的灵能潮汐伴隨著肉身瀰漫出来的氤氳白雾,构成灵石图录中五色斑斕的蜃气摩天楼,幻境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出去,这枚灵石图录的主人將摄像机投送到极远方,剩下的就是被半球形蜃气吞噬的渺小身影一幻境之中好像武灵山的旧时代风景,朱雀门盘臥著乾元神龙的伟岸身姿,它稍稍张开嘴,可怜的战地记者就掉进天魔的肚子里。
    陆远咽喉鼓动,浑身发寒。
    “快!快去请武灵真君!”
    “罗平安在中原作战呀!陆远仙尊...”左鬼又惊又怕。
    泽德仙尊厉声呵斥“6
    一这是武灵山和两仪盟的旧债!他一定会回来!他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