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对准中国市场

    凌晨三点半,赵铁柱到了。
    他是接到王先农电话赶过来的,车上带了四个人——新天地公司调过来的安保,退伍兵。
    通州,废弃厂房。消防车还没撤,水管子拖了一地,铁皮棚子烧塌了一半,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赵铁柱蹲在地上,看那三个空瓶子。汽油桶,工业用的,五升装,瓶口没拧回去。
    “封了。”
    四个安保拉起警戒线。赵铁柱从地上捡起一块没烧透的丝绸,边缘焦黑,中间还留著一截蓝色。
    他用塑胶袋装了,又从三个汽油瓶上各颳了一点残液,分装,贴標籤。
    “送实验室,比对油品批次,查採购渠道。”
    一个安保接过去,开车走了。
    赵铁柱站在废墟里,打了个电话。
    “红旗哥,人为的。三桶汽油,专业手法,没留指纹,但油品能查。”
    张红旗在电话那头,声音平的。
    “查,別惊动警方。”
    “消防那边呢?”
    “李建国会打招呼,报告上写电路老化。你把真正的东西拿住。”
    电话掛了。
    赵铁柱在现场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李健群来了。
    站在废墟前面,没说话。
    几千匹丝绸,三个月的工,全没了。
    她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一片烧了一半的黑色丝绸,边缘捲曲,灰烬纹路不规则,像烟燻过的旧墙皮。
    攥在手里,看了半天。
    “铁柱,这些半焦的碎片,別扔,帮我收起来。”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叫人拿了几个纸箱子,把废墟里能捡的碎片全收了,二十多箱,拉走了。
    六月二十五號。
    威廉在好莱坞內部刊物《银幕周刊》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
    標题:“东方马戏团的劣质烟火表演”。
    全文一千二百字,把通州火灾的事写成了一个笑话。核心论点一句话——一个连布料仓库都管不好的团队,怎么管三亿人民幣的电影项目?
    文章最后一段。
    “中国电影工业缺乏基本的安全管理能力和工业化生產標准。《刺秦》的闹剧,只是这个事实的又一个註脚。”
    文章传回国內,翻译稿在行业里转了一圈。
    没等威廉的余波散完,六月二十八號,国內也炸了。
    《光明日报》文艺版,头版,一篇长文,署名“木子”。
    標题:“当艺术跪在资本面前——论张谋子的墮落”。
    三千字,用词讲究,引经据典,把张谋子从成名作聊到现在。结论是一句话——一个有才华的导演,被资本绑架,放弃了对土地和人民的关注,去拍一部取悦洋人的商业烂片。
    文章里有一段话写得很重。
    “三亿人民幣,可以拍一百部反映真实中国的电影。张谋子选择了一部武侠片,一部打打杀杀的武侠片。这不是中国电影的出路,这是中国电影的耻辱。”
    报纸出来当天,张谋子打了电话。
    “红旗哥,你看了吗?”
    “看了。”
    “我要不要回应?”
    “不要。”
    张谋子没吱声,掛了。
    第二天,刘浩把一份材料拍在张红旗桌上。
    “查到了。『木子』,本名周立新,北影厂的退休编剧,去年开始给几家报纸写专栏。这人的银行流水,三天前收了一笔钱,八万港幣。匯款方是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关公司。这家公关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是威廉所在製片厂的亚太区子公司。”
    张红旗翻了翻流水记录,放下了。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银行盖章的,公证过的,能用。”
    “压住。”
    刘浩愣了。
    “压住?”
    “对。不发,不澄清,不回应。让他们继续写。”
    刘浩张了张嘴,把材料收了,没再问。
    七月初,舆论没停,又出了三篇批评文章——两篇杂誌,一篇报纸。火力集中在两个点:一是三亿预算的合理性,二是张谋子的艺术良心。
    张谋子扛了一个礼拜。
    七月八號,他从甘肃勘景回来,直接到了后海。
    “红旗哥,我想了几天。三亿太冒了,缩到五千万,拍一个精致的小片子,武侠的,但不用特效,不用好莱坞团队,国內的人够用,风险小。”
    张红旗看著他。
    “你是被那几篇文章嚇的?”
    “不是嚇的,是算帐。国內票房天花板两个亿,三亿投进去,怎么收?”
    张红旗站起来。
    “走,跟我去个地方。”
    两个人出了后海,车开了二十分钟,煤市街,四合院。
    张红旗开了门,穿过前院,到了地下室。
    推开铁门。
    里面,黄花梨家具,一件一件码著,紫檀的也有。架子上摆著房產证、银行抵押合同、估价报告,一摞一摞的。
    “这些东西,全押了,五千万已经到帐了。这是我家的底,彩英签的字。”
    张谋子站在地下室里,没动。
    “煤市街这套院子,黄花梨,紫檀,加上彩英的嫁妆,全在这了。我要是怕,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赌?”
    张谋子看著那些家具,看了很久。
    “红旗哥,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帐:国內票房不够,海外补;海外被堵,录像带渠道补;录像带被掐,还有別的路。三亿,一分不减,你只管拍。”
    张谋子站了一分钟,转身上楼了,没再提缩减预算的事。
    七月十二號,通州,李健群的新工作室。
    她把火灾废墟里收回来的半焦丝绸铺在工作檯上,二十多箱,一片一片挑。
    烧过的黑色丝绸,边缘不规则,有灰烬的纹路,有碳化的颗粒,不是死黑,是带著烟火气的黑。
    她剪了一片,贴在人台上,打了灯。
    拍了一张照片,冲洗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打电话。
    “谋子,你来看个东西。”
    张谋子到了,看了那块半焦丝绸。
    “秦国大殿,朝臣的黑色朝服,用这个。”
    张谋子拿起照片。
    边缘的灰烬纹路不均匀,有的地方灰白,有的地方焦褐,不是工整的,是残破的。
    “压抑。”张谋子说了一个词。
    “对。秦国的压抑,不是乾净的黑,是烧过的黑。”
    张谋子把照片放下。
    “能量產吗?”
    “能。我找到方法了:先染黑,再用明火过一遍边缘,每一件都不一样。”
    “成本呢?”
    “比原来高三倍。”
    “做。”
    七月十五號,张红旗给麦佳佳打了电话。
    “佳佳,北美那边,买版面,把国內骂《刺秦》的文章全翻成英文,登出去,越多越好。”
    电话那头沉了五秒。
    “张总,你要花钱黑自己?”
    “对。木子那篇,威廉那篇,四大厂联名信,全翻,全登。选北美发行量最大的娱乐版面,钱不是问题。”
    麦佳佳没再问。
    “多少预算?”
    “五十万美元,一个月內花完。”
    一周之后,北美主流娱乐媒体上密集出现了关於《刺秦》的负面报导:翻译过来的中国业內人士的批评,中国四大製片厂的联名反对,火灾事件,预算爭议。
    威廉在洛杉磯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些报导。
    他的助理把剪报放在桌上,二十多篇。
    威廉翻了一遍。
    笑了。
    “他撑不住了,自己人都在骂他。”
    他拿起电话,拨了製片厂总部。
    “追加三千万美元宣发预算,年底的那部大片,对准中国市场。我要把《刺秦》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