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刚上任就来了两个大活

    第153章 刚上任就来了两个大活
    凌晨,天上星星闪烁著冰冷的光。
    寒风凛冽,扫过空旷的街道。
    许克生已经结束了晨练。
    厨房点著灯,董桂花做好了早饭。
    清扬还在西院练武,之前和她学养生功法的周三娘,现在不见了踪影。
    寒风送来沉闷的鼓声。
    五更三点,宵禁结束了。
    董桂花送来了早饭。
    许克生问道:“三娘还在睡吧?”
    董桂花掩嘴笑了:“自从家里砌了火炕,三娘清晨就不想起床了。”
    许克生笑著摇摇头,“等我走了,你也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吃了早饭,许克生换了官服。
    已经任命三天了,昨天已经和王县令做了交接,见了衙门各房的吏员。
    今天正式去当值。
    院外渐渐有了人声。
    许克生整理一下官服,抬脚向外走:“去衙门了。”
    董桂花將他送出大门,低声问道:“二郎,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许克生摇摇头:“晚饭都不一定呢。”
    董桂花乖巧地点点头,”知道啦。”
    见许克生要走,董桂花低声问道:“送礼的怎么办?”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三叔会过来,你一定叮嘱他,无论谁送的礼都全部退回去!”
    许克生担任上元县令的消息不脛而走,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
    同窗陆续都来,中举的、未中的都来送了一份礼。
    谢十二、汤瑾也都送了贺礼。
    甚至左一百户所的方百户也代表百户所送了一份礼。
    除了同窗本人写的字画、戴院判送的一株药草、卫博士送的贺礼、方百户送的礼物中的两只鸡,其他礼物许克生全部没有收。
    他可不想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何况这么多天过去了才来送礼的,肯定是陌生人、关係疏远的人居多。
    ~
    东方隱隱有了一丝光亮。
    许克生顶著刺骨的风,逆著出城的人群一路向北,走到昇平桥西,已经看到了夜色中的县衙。
    想起去年来这几参加生员试,当时心里忐忑不安。
    当时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成为这里的主人。
    当年的杜县令早已经被雨打风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守门的衙役叉手施礼:“小人拜见县尊!”
    许克生微微頷首,抬脚走了进去。
    穿过仪门,看著昔日考试的院子,心中唏嘘不已。
    考试仿佛是昨天,自己的衣服却已经换了。
    迎面是“公生明”石碑。
    正面刻著十六字官箴:“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上次看是欣赏、是期盼,这次看已经是悚然心惊了。
    一个红脸胖子球一般滚了过来,拱手施礼:“下官上元县主簿庞以仙拜见县尊!”
    许克生拱手还礼:“庞主簿!准备点卯吧。”
    庞主簿拱手领命,下去了。
    上元县的县丞现在空缺,许克生之下就是他了。
    隨著许克生坐上大堂,主簿、典史及各房胥吏、三班衙役全部到齐,按序站立。
    许克生看向右手边:“庞主簿,以后都由你来唱名。”
    庞主簿拿出花名册,一个一个点起名。
    点卯结束,全员到齐,没有缺席或迟到。
    许克生第一天上班,暂时没有工作要给他们安排,於是询问了今天各房自己的安排。
    询问结束,许克生挥手让他们退下。
    庞主簿送来了紧急的公文,只有一份公文,是协查的文书,有悍匪逃窜,极有可能路过上元县的辖区。
    许克生叫来刑房的书吏,叮嘱他传达下去。
    许克生之后就是等著升堂,上午审理案件。
    现在还有一点时间,许克生找刑房要来了没有审理的卷宗,还有被之前的两位县令搁置的案子。
    县令的职责无非是“平赋役,听治讼,兴教化,厉风俗”,但是这些都太慢了,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
    许克生决定从案子著手。
    纠正一个冤案、错案,对当地的风气的影响会立竿见影,也是正向的。
    ~
    外面天光放亮,京城彻底甦醒了。
    许克生的面前堆积著厚厚一摞的文书,没想到前两任丟下如此多未处理的案件。
    许克生一件一件快速翻阅。
    很快他就明白了,有些案子搁置起来是有一定原因的。
    有些是棘手的案件,因为缺乏证据被搁置了;
    有些是无头案,无从查起,也被迫搁置了。
    外面传来衙役鸣锣的声音,衙门在放告,允许有冤情的百姓击鼓鸣冤或递交状纸。
    终於,一个案卷引起了许克生的注意。
    苦主竟然是百里庆,状告燕王府侍卫张铁柱,杀害了他的妻子和儿子。
    许克生的脑海中浮现了“乞丐”的身影,眼神清亮锐利,身手矫健,邋里邋遢,浑身酸臭。
    许克生心中的疑惑终於解开了,为何“乞丐”百里庆和燕王府的侍卫纠缠不清。
    原来其中有血海深仇。
    许克生仔细阅读案卷。
    案子发生在去年年初,凶案现场在北平府。
    张铁柱凯覦百里庆妻子的美色,企图勾引,却被女人严词拒绝。
    几次没有得逞后,女人还扬言要告诉百里庆。
    张铁柱恼羞成怒掐死了女人,同时还杀害了百里庆两岁的儿子。
    案情並不复杂,当时还有一个邻居的老人是目击证人。
    但是因为张铁柱是藩王府的侍卫,地方官府没有惩治的权限。
    张铁柱被王府拘押后承认罪行,北平府按律上报,等候洪武帝的意见。
    最后朝廷没有委派专员过去,而是指派北平府审理此案。
    但是此时距离案发,足足过去了五个月。
    在北平府的公堂上,张铁柱翻供了。
    目击证人也改了口供。
    最后审理的结果,反而成了百里庆的妻子企图勾引张铁柱,事情失败后自杀,並掐死儿子。
    百里庆的妻子从受害人变成了一名凶手。
    张铁柱被释放,只是从试百户贬成了最低等级的力士,今年又升迁为了总旗。
    这次燕王返京,张铁柱隨行。
    百里庆尾隨而至,来上元县告状。
    ~
    许克生掩卷沉思。
    他想起了那天遇到的张铁柱,眼神阴冷,如毒蛇一般。
    如果百里庆说的是真的,那张铁柱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十之八九是在燕王府有一定实权的人。
    外面天光大亮,庞主薄进来请示道:“县尊,该升堂了。”
    许克生微微頷首:“稍等片刻,本官写一份奏请就去。”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藩王府的侍卫杀人,地方官只能呈请皇帝,由陛下指定某个衙门、某个人来处置,一般会指定刑部办理。
    许克生铺开题本,提笔写道:“应天府上元县县令许克生,为燕王府侍卫杀人妻子案,恳请朝廷差官彻查,以正法纪、护王府声威事。————”
    “臣谨具状上闻,伏候圣裁————”
    许克生笔走龙蛇,很快將题本写好。
    然后將题本和卷宗一起装袋,封口后用了官印,之后递给庞主簿:“立刻派人送去通政司。”
    看著庞主薄匆忙出去,许克生缓缓起身,整理了坐皱的官服。
    该去升堂审案了。
    ~
    上午当堂审理了三个案子,一起打架斗殴,一起邻里纠纷,一起农田的爭端。
    前两个案子都很简单。
    打架斗殴的挑事者是城里的无赖,讹诈不成,恼羞成怒打人。
    件作验的伤,只是皮肉伤。
    邻里纠纷,是一家翻盖房子占了之前两家共用的胡同。
    许克生很快就审理结案,將打人的无赖打了板子,勒令其赔偿了医药费。
    对於邻里占据公共用地的,勒令三日內退出。
    但是,第三个案子出现了问题。
    王老汉状告曹財主占据了他两垄地。
    衙役已经將曹財主传唤过来。
    曹財主虽然跪在堂下,但是神情倨傲。
    王老汉嘴有些笨拙,说不出理由,只会翻来覆去地说:“那是小老儿的地,你不能这么霸占了!”
    两人各据一词,爭执不下。
    因为只有两垄地,案子比较小,官司竟然从杜县令打到王县令,又打到现在。
    许克生沉吟片刻,吩咐道:“咱们去现场看,现在就去。”
    案值很小,也没有疑难问题,与其听他们爭论不休,不如去现场丈量。
    曹財主有些不自在,提议道:“区区小事,不劳烦县尊老爷亲自辛劳一趟,小的回去再和王老汉好好丈量一次就是了。”
    但是许克生没有同意。
    没有官府撑腰,丈量再多次也是王老汉吃亏。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官这次亲自带人丈量,今天就將问题彻底解决了。”
    许克生没有带县令的仪仗,只带著户房和刑房的十几个胥吏。
    许克生暂时还没有买马,骑著驴走在前面,其他人租了牛车。
    曹財主是坐牛车来的,他的车上也塞了王老汉和几个胥吏。
    ~
    王老汉和曹財主有爭议的土地离京城很远,在钟山的东南麓。
    眾人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脸冻麻了才到了地头。
    许克生察觉,这里已经接近东郊马场了。
    曹財主大声道:“县尊,眼看正午了,去寒舍用一点便饭吧?小的看各位官差也是又累又饿的,脸都冻红了。”
    许克生没有理会他,而是吩咐户房的司吏:“开始丈量!”
    户房的人行动起来,先是丈量了土地,然后跟著县里备案的田亩数量、方位作对比。
    不到半个时辰,测量结果出来了。
    曹財主占据了王老汉两分三厘的土地。
    许克生当场让他退还,並赔偿王老汉这三年的损失。
    曹財主有些不情愿,但是事实摆在面前,新上任的县令明显不买帐,只好同意退还土地。
    户房的胥吏砸了几个界桩,重新標明了两家的地界。
    因为小案子却耽搁这么久,牵连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许克生命令跟来的衙役,打曹財主十五板子,罚金三百文。
    曹財主听到要挨打,当即一挺胸脯,不忿地大叫:“县尊老爷,小的是宣寧侯的族人。”
    之前两任县令对他都很客气,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许克生压根没有理会,反而大声呵斥:“去衣受刑!”
    曹財主还不知道,许克生最厌恶他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
    衙役如狼似虎,上前就將曹財主按在田埂上。
    曹財主猛烈地挣扎,“县尊老爷,给小人留个体面吧!”
    许克生背著手,欣赏著碧蓝的天空。
    曹府的家丁企图上前阻拦,但是被衙役们亮出的刀子嚇住了。
    有许克生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著,衙役们也不敢放水,拔开曹財主的衣服,放开手一顿猛打。
    曹財主被打的鬼哭狼嚎,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再也没有上午的趾高气昂。
    一顿板子过后,许克生、王老汉都出了一口恶气。
    看著曹財主痛苦地呻吟,许克生呵斥道:“以后老老实实种你自家的地,敢再占邻居的便宜,本官一定严惩不怠!”
    曹財主彻底被打服帖了,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小人谨记县尊老爷的命令。”
    许克生看他服软了,这才允许他的奴僕將他抬回家救治。
    王老汉上前跪谢,老泪滚滚而下:“青天大老爷!小民感激不尽!————”
    折磨了他三年多的案子,终於迎来了光明。
    衙役急忙上前將他搀扶起来。
    ~
    看著衣衫槛褸,黑瘦苍老的王老汉,许克生客气道:“老汉今年高寿?”
    “县尊老爷,小人今年四十有二。”
    ???
    才四十二岁!
    看上去像六十,头髮几乎都全白了!
    许克生忍不住问道:“你家自己有地,日子怎么过的如此辛苦?”
    王老汉嘆了一口气,“县尊老爷,小人以前地多,五十亩中田,日子还过得。后来————地没有了。”
    王老汉唉声嘆气。
    “地怎么没了?”许克生追著问道。
    王老汉指著东边,满脸苦涩地说道:“县尊老爷,有一年马场扩地,圈了小人三十多亩地去。”
    “小人只剩下十二亩了,家里人口多,日子就不行了。”
    许克生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却勾起了他的回忆。
    当初自己和卫博士被人敲诈,就是前面的庄子。
    没想到竟然是太僕寺的地,怪不得当时的太僕寺的王博士在。
    许克生疑惑道:“那也不是牧场,不是种了庄稼了吗?”
    “县尊老爷,他们说种的庄稼就是马饲料。”
    “哦,他们这么说的?”许克生看著隨风起伏的麦苗,心中若有所思。
    “是啊,县尊老爷,但是村民都说他们是收租子的。”
    “他们这一片占了多少地?”
    “小人知道的,大概两千多亩。”
    !!!
    许克生吃了一惊,东郊马场好大的胃口。
    他在马场停留了近一个月,对这附近很熟悉,这一片都不是牧场。
    牧场靠近左一百户所,离这里还有二十里路。
    许克生发现,这里面似乎有很大的问题。
    ~
    日上正午。
    许克生告辞了王老汉,命令胥吏、衙役们坐牛车回去,他则骑驴去了东郊马场。
    路上换了便装,隨便吃了几口乾粮,买了一碗水喝了。
    他准备去找之前的张监正问问。
    他对马场轻车熟路,直接去了张玉华的家。
    敲开了院门,只有他的妻子在。
    “许提督,您怎么来了?”
    女人又惊又喜,这可是儿子的救命恩人。
    许克生说明来意:“给孩子复诊。”
    妻子连声道谢,又央求邻居去请张玉华回来,她则去將在外玩耍的儿子找来。
    小孩子穿著厚厚的棉袄,两腮生了冻疮。
    许克生在院门口给他把脉,又掀开棉袄检查了肚子。
    脉象很平稳,肚子已经不再鼓胀。
    询问了孩子的饮食、睡眠情况,孩子的母亲说一切都很正常了。
    看到小孩子从兜里摸出几粒炒黄豆,放在嘴里咬的嘎嘣响。
    许克生笑道:“孩子痊癒了,药必须停了,今天就不要再吃了。”
    孩子的母亲满脸欣喜,激动的直擦眼泪:“谢天谢地!他终於好了!”
    身后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什么谢天谢地,还不谢过县尊老爷!”
    张玉华大步走过来,上前跪下施礼:“小人张玉华叩见县尊老爷!”
    他的妻子嚇了一跳,急忙跟著跪下。
    许克生穿著便装,她完全不知道当初的“许提督”已经是有品级的“许县尊”了。
    许克生急忙將张玉华搀起来:“不要客套,只是路过这里,来看看孩子恢復的怎么样了?”
    张玉华急忙吩咐妻子去准备酒菜。
    许克生摆手婉拒了。
    看到不远处有人窥伺,许克生牵著驴向夫妇两个告別。
    张玉华见他执意要走,急忙跟著送行。
    出了村口,许克生站住了,开门见山地问道:“马场霸占百姓的良田,其实並不是用於放牧的?”
    张玉华脸色瞬间没了血色,胆怯地看了看四周空旷无人,犹豫再三才笑著回道:“县尊老爷,马场都是这样,不是东郊马场一家。”
    “小的听说每家马场都多少占了一些农田,尤其是远离京城的马场,占据的更多。”
    许克生追问道:“马场拿来收租子的?”
    “是的。”张玉华硬著头皮回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东郊马场占了多少,你知道吗?”许克生没有放过他。
    別的马场可能不属於他管辖的范围,但是东郊马场占的却是上元县的土地。
    张玉华摇摇头:“小人不知道具体的数。”
    许克生见他吞吞吐吐,有很大的顾虑,心中不忍,便放过了他。
    张玉华长吐了一口气,低声道:“县尊老爷,这种事经歷太多官员了,其中利益盘根错节————”
    许克生明白他这是劝告,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
    下午回到衙门,许克生一刻也没有閒著,调解纠纷、接见来访的乡绅。
    日落西山也不能回家,因为还有扫尾的公务要做:
    覆核刑名案卷;
    查看今天的税银、粮米出入库记录;
    批阅当日到的公文;
    直到临近宵禁,许克生才起身回家。
    县衙的布局是前衙后邸,后院是他的住所。
    按照朝廷的规定,他是必须住在衙门里的,万一有紧急事务也方便第一时间处理。
    他准备这两天就搬过来住。
    但是董桂花她们就不方便过来了。
    许克生牵著驴走的很慢,劳碌了一天,他只想走几步。
    ——
    寒风虽然淒冷,但是也让他不再头昏脑胀。
    许克生嘴里哈著白雾,没精打采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想到县令的工作强度这么大。
    ~
    许克生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董桂花迎上来打开了门。
    许克生刚进书房,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他的火炕是铺在书房的。
    许克生脱去外袍。
    刚坐下,竟然看到清扬拎著食盒进来了,將饭菜一一摆在桌子上。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
    “三娘呢?”
    过去这些都是周三娘的活。
    “王大锤”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做家务,许克生感觉有些违和。
    董桂花从外面进来,拎著一壶茶,“三娘在炕上,不愿意下来。她上辈子肯定是个冻死鬼,几乎是粘在火炕上了。”
    听著董桂花清脆甜美的声音,许克生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洗了手,许克生坐在饭桌前,看著丰盛的饭菜,食慾大开。
    董桂花、清扬坐在火炕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清扬问道:“县尊老爷,今天是不是很威风呀?”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你別学桂花的口气,还是你自己的风格来吧。”
    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偏偏拿腔捏调的,让人心里不適。
    清扬白了他一眼,“哼!”
    董桂花在一旁咯咯地笑起来。
    周三娘裹著厚厚的棉袄,像一头熊一般推门进来,“说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
    进屋她就直奔火炕。
    董桂花和清扬坐在炕沿,她直接爬了上去,將自己裹成了茧子。
    清扬接口道:“询问大老爷今天的威风呢。”
    许克生苦笑道:“威风什么?我都快累死了。”
    董桂花好奇道:“二郎,第一天去衙门能有什么事?”
    许克生摇摇头:“”第一天就接了两个大活。”
    他將百里庆的案子、太僕寺侵占农田的事都说了一遍。
    清扬三个人都目瞪口呆。
    燕王府、太僕寺,这都是硬茬啊!
    清扬抱拳施礼:“县尊老爷威武!”
    ~
    周三娘急忙问道:“二郎,你打算怎么做?”
    许克生咽下嘴里的汤,才回道:“百里庆的案子的嫌疑犯是藩王府的,按照朝廷的规矩来,已经上报给了陛下。”
    “太僕寺的暂时还不能判断是不是问题,我还要再调查一番,近期会派衙役下乡走访。”
    清扬却轻轻摇了摇头:“百里庆的案子如果朝廷来审,只怕还是不了了之。时间过去两年了,证人又改口了,翻案基本上不可能。”
    许克生点点头:“是啊。但是总要去做的。”
    ~
    清扬突然起身吹熄了灯,低声道:“墙外有人窥视。”
    “你们別出来。”
    说话间,她已经摸出腰间的八棱紫金锤,闪身出了屋子。
    月光皎洁,只见人影晃动,清扬一个起落已经跃出院墙外。
    外面传来几声闷响。
    之后一个黑影被扔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张口就要咬,被跳进来的清扬喝住了。
    “起来吧。”
    黑影自己爬了起来,被清扬押著朝书房走去。
    许克生点亮了油灯。
    等来人站在门口,许克生惊讶地发现,竟然是百里庆。
    今晚的百里庆不是“乞丐”,而是“夜行侠”。
    百里庆打扮的十分乾净,一身淡灰色的棉袄,头髮梳理的十分整齐,用网巾罩住。
    和之前一身酸臭味的乞丐形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许克生沉声问道:“怎么违反宵禁,跑到这里来了?”
    百里庆噗通跪倒:“小人求县尊老爷做主!”
    许克生嘆了口气,”你也知道朝廷的规矩,本官说了不算的。”
    百里庆却说道:“小人知道,老爷已经將卷宗送去了通政司。”
    清扬在一旁盯著他,皱眉道:“你要是真有种,就去皇宫外敲登闻鼓。”
    百里庆却苦笑道:“去过,但是张铁柱早有防备,派人在附近盯著,小人根本无法靠近。”
    许克生拉出一张凳子:“百里兄,请坐。”
    百里庆还在推辞,清扬一把將他提溜起来,放在了凳子上。
    百里庆只好乖乖坐下,继续道:“小人还去过应天府衙,但是府衙连状纸都不接。”
    “上元县收了小人的状子,但是王县令叫去简单询问了几句,就命人將小人轰了出来。”
    “小人屡次要刺杀张铁柱,但是他防范严密,都没有得手,有一次还被他设了陷阱,差点被他所害。”
    百里庆开始详细敘述当年的案子,几乎句句泣血。
    提起他的妻子、两岁的儿子,更是泪如雨下。
    董桂花、周三娘已经抹起来了眼泪。
    许克生沉默不语。
    清扬在一侧拎著锤子,面无表情。
    等百里庆说完,书房沉默了。
    许克生沉吟片刻,才打破沉默:“百里兄,我尽力而为。但是你也別抱希望,我朝司法就是如此。”
    百里庆脸色灰败,拱手道:“县尊能將案卷送给陛下,小人已经感激不尽了。”
    清扬咳嗽一声。
    百里庆起身告退,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还有五天,张铁柱就离开京城,回北平府了。”
    清扬將他送了出去,这次是打开院门,让他走出去的。
    ~
    许克生看著饭菜,百里庆的案子压在心头,他完全没了食慾。
    周三娘问道:“二郎,你怎么打算?”
    许克生苦笑道:“没打算。”
    那可是燕王。
    自己和他的关係已经很糟糕了,再次贸然和他掰手腕子,只是徒增自己的风险。
    虽然倾向於认为张铁柱就是凶手,可是毕竞没有证据。
    现在知道的全都是百里庆的一面之词,也不排除他美化了其中的部分环节。
    清扬回来了,带著一身寒气:“二郎说的对,这种事兼听则明,最好能审问一番张铁柱。”
    许克生摇摇头,这就更难了。
    董桂花起身撤了饭菜。
    清扬、周三娘跟著她一起走了。
    许克生坐到书桌前,拿出最近几天的邸报翻阅起来。
    四川已经彻底平定了月鲁帖木儿的叛乱,已经將俘虏的叛军將领压解赴京,其中就有月鲁帖木儿父子。
    ~
    万籟俱寂,月光澄澈如水。
    燕王府。
    书房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燕王返回的行程已经定了,五日后出发,返回北平府。
    朱棣捧著热茶,斜靠在软榻上,“终於回去了!”
    这次回京经歷的种种,让他疲於应付。
    尤其是大校场的赛马,竟然和父皇的骏马並列第一,至今还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朱棣还有些不甘心,“大师,大校场的那次,真的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阿弥陀佛!”道衍低声道,“王爷,陛下肯定也让锦衣卫查了,但是都没查出什么。”
    杜望之接口道:“只能所做手脚的人太厉害了,竟然手尾如此乾净。”
    朱棣缓缓点了点头,只能暂时吃了哑巴亏。
    杜望之又继续道:“许克生医术通神,又擅长兽医,他也是有嫌疑的。”
    道衍没有接口,虽然杜望之说的有道理,他和王爷都这么想,但是没有证据啊!
    许克生可不是普通的医生,不能隨便抓来拷问的。
    ~
    朱棣抖抖手中的邸报,嘆息道:“一个十七岁的县令,本就极其稀罕了,现在还是在京畿要地。”
    杜望之回道:“在下在一些贵人家走动,听他们的口气,也是倍感意外。”
    朱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看的出来,太子很信任他。以后他要是位极人臣,燕王府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啊。”
    道衍念了一声佛號:“王爷,许克生只是县令罢了,以后的事情谁好说呢?”
    “少年得志的,在壮年之后,成就了了的居多。”
    朱棣皱眉道:“他好像对本王很有意见。”
    道衍劝解道:“王爷,之前发生的几次衝突,都事出有因。他一个毫无背景的白丁,现在即便是举人、是县令,依然无法和王爷抗衡的。”
    “即便他是尚书又能怎么样?王爷依然是王爷,是他无法干涉的贵人。”
    杜望之心里有些不舒坦。
    什么叫“事出有因”?
    自己在谨身殿门前被戏耍,老脸丟光了,老夫做错什么了?
    朱棣微微頷首,却又问道:“前几日,张铁柱和许克生差点起了衝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道衍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回稟道:“王爷,是张铁柱遇到了仇家百里庆,许克生阻拦他追击,只因为百里庆刚刚拦住了一头惊驴。
    “而驴的主人,恰好是许克生的同窗。”
    朱棣被这复杂的关係绕的头疼,冷哼一声道:“这次回去,將张铁柱这廝送去边关,让他和韃子打仗去吧,不要留在王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