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还是那个巴州

    第348章 还是那个巴州
    整个巴州都热闹得不行。
    官道两边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从城门口一直往外排,全是来迎接刘建军的。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辞。
    刘建军虽然是国公,但也不至於让一州刺史出动百姓迎接。
    实际上,还是来迎接李贤这位隱藏了身份的太上皇的。
    巴州刺史已经换了人,李明史早就升迁到了中央,新来的刺史姓张,是个巴州本地人,说话带著浓厚的巴蜀口音。
    车队缓缓进城。
    张刺史骑著马跟在旁边,一路上不停地介绍:“陛下,这条路是新修的,以前是土路,下雨天走不了。这排铺面也是新盖的,卖布匹、卖杂货、卖吃食的都有。那边那个书店,是去年才开的,长安来的,生意还不错。”
    李贤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著街两边,努力辨认当年的样子。
    路宽了,铺了石板,不像当年那样坑坑洼洼。两边的铺面多了,招牌也新了,但那些房子的模样还在,木头门板、青瓦屋顶、门口的石阶,和二十年前差不多。
    街上的人站在两边,伸著脖子看。
    有人认出了刘建军,小声说:“那个就是郑国公!咱们巴州出去的!”
    旁边的人赶紧问:“哪个哪个?”
    那人指过去:“骑白马那个!”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有人喊:“郑国公回来了!”
    然后,就是一片一片的欢呼声。
    驛馆在城中心,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张刺史本打算让李贤在驛馆安顿,但李贤推辞了,只是让护卫和亲眷们先在驛馆休整,自己则是拽著刘建军走在了化城街道上。
    ————
    张刺史不放心,便请命跟著,李贤也就隨他去了。
    三人换了身当地人的常服,出了驛馆,沿著街往东走。
    围观的百姓过了最初的热闹劲儿,已经回归到了正常秩序,三人身著寻常的布衣,穿梭在人群里也毫不起眼。
    在李贤的记忆中,这条街是往市集去的,他当初还和刘建军在市集里拿萝卜换来的钱去买了米粮。
    但三人走到这里的时候,李贤却有些失望。
    入眼见到的,是一排整齐的民宅,当初凌乱但却富有生活气息的市集已经不见了。
    李贤看向身边的张刺史,问:“我记得这地方之前是有一个市集的,哪儿去了?”
    张刺史急忙应道:“这市集去年就迁了!”
    李贤疑惑地看著他:“噢?”
    张刺史又急忙解释:“铁路修过来之后,巴州不只是巴州了,工部那边规划,襄阳到巴蜀这条线,巴州是个大站。往西走的货物,从长安运过来,在巴州卸货,再转骡马走陆路,翻大巴山进蜀中。往东走的货物,也从巴州装车,坐火车直抵襄阳,再转运河去扬州、去长安。”
    他顿了顿,接著道:“所以这城里的市集,就迁到了西门外头。靠著火车站,方便装卸货物。老城这边的铺面,大多搬到那边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做街坊生意的,卖个油盐酱醋什么的。”
    李贤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东边確实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些新盖的房子,白墙黑瓦,比老城这边高了不少,屋顶上还竖著几根烟囱。
    他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倒是刘建军看出了他的失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咋了?见不得巴州的子民过上好日子了?”
    李贤看向他。
    他接著道:“大唐在发展,原来脏乱差的环境本来就该整治了,这是国家发展的必然规律,你想想以前,那会儿咱俩拉个驴车走街串巷都不方便,那驴车嘎吱响一下,你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现在多好,巴州这种穷苦地方的道路都是宽阔整洁,百姓丰衣足食,说明这些年大唐发展迅速,这不是好事么?”
    李贤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刘建军这傢伙,怎么净抖自己当年的糗事!
    转眼,张刺史把脑袋低得很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贤又忽然笑了,道:“你倒是看得开。”
    刘建军也笑:“看不开又能怎样?总不能让人家把新修的路扒了,把火车站拆了,把市集再搬回来吧?不过你要真怀念咱们当初那会儿,倒是可以去刘家庄一趟。”
    李贤一愣:“刘家庄?”
    这回,张刺史立马有了眼力劲儿,急忙应道:“对对对!郑国公那庄子没太多变化,尤其您当初那院子,一点儿没动,那是陛下您的潜渊之地————”
    他话还没说完,李贤就打断:“我那院子不是被烧没了么?”
    当时李贤那院子被丘神派来的狗腿子们烧了,甚至若非他提前挖了个地窖,绣娘她们藏了进去,自己妻儿都有可能遇难。
    这回是刘建军解释了,他笑道:“你那院子最开始是烧毁了,可后来,庄户人知道你的身份后,又照著原来的样子新建了一座,现在那地方比刘家庄祖宗的祠堂还神圣呢!”
    李贤哑然失笑。
    刘建军又转头看向张刺史,道:“行了,叫你的人出来,安排两匹快马,我和陛下去刘家庄走一趟。”
    张刺史面色一窒。
    刘建军又道:“行了,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要真放心我跟陛下就这么大咧咧走出来,那才奇怪了。”
    张刺史这才抹了一把脑门上並不存在的汗,朝巷子拐角的地方招了招手。
    很快,便有两个穿著布衣的汉子小跑了过来,两个汉子腰里別著短刀,手臂上的肌肉崩得极紧,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刺史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点点头,便转身跑开了,没一会儿,俩人便牵了两匹马过来,隨后又小跑著消失了。
    “专业!”
    刘建军竖著大拇指冲张刺史比划,然后便翻身上了马。
    去刘家庄的路,刘建军没让那位张刺史跟著,张刺史自然也是答应的好好的,只是暗地里有没有继续安排护卫,这就不是李贤所知道的了。
    出了城,路就窄了,但也比当年好。
    李贤已经有些忘了当年的路是怎样的,但他还记得当初跟刘建军拉著板车走回庄子后,那隱隱作痛的肩膀。
    现在,脚下的路明显平坦宽敞了许多,甚至连马蹄都能撒开了奔了。
    路好走了,再加上有快马,俩人只花了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便已经到了刘家庄。
    这回,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隔著老远,李贤就看到了庄子口那两棵高大的槐树,树干比当初还粗大了一些,但枝叶却没有当初那么繁茂了一一庄户人似乎是把一些太过粗壮的枝干砍掉了,导致这两棵大槐树看起来有些光禿禿的,就像是守著庄子的、两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看著这两棵大槐树,许多记忆就浮现在了李贤心头。
    他当初不识路,这两棵大槐树就是他的路標;当初庄户人抓住那几个地痞的时候,也是绑在这两棵大槐树下————
    马蹄迅速奔过庄子,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但很快又低下头,像是不认识刘建军。
    看著这一幕,刘建军苦笑了一声,道:“这可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啊————”
    李贤顿时来了兴趣:“这诗又只有半闕,另外半闕呢?”
    这些年刘建军的確作了不少诗词,但常常都是有头没尾的,这也导致刘建军虽然在小范围里很有才名,但却鲜少为外界所知。
    外界知道的更多的,反倒是他兴办长安学府、带领大唐舰队远航、创立匯通天下等等这些事情。
    甚至,外界对刘建军才华的了解,还不如平康坊那些妓子多。
    刘建军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上半闕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
    李贤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也是觉得自己老了么?”
    刘建军可还没到“鬢毛衰”的年龄,这诗写出来,更像是一种自嘲。
    刘建军却翻了个白眼,道:“老个屁,单纯因为这样念押韵!”
    李贤顿时无语。
    这个刘建军,每次都爱把大雅的东西说得大俗。
    两个人骑著马,慢悠悠地穿过庄子。
    李贤看著那些院子,那些树,那些换了新瓦的屋顶,他记得当年庄子里的人挺多,走路碰见了都会停下来打招呼,问问吃了没,问问去哪儿。
    李贤刚开始很不习惯,直到庄户人帮他赶走了那些地痞后,他才逐渐开始和庄户人接触。
    两人骑著马一路走到庄子南边,这里种了许多的椿树,以前遇到饥荒的时候,这些椿树上的嫩芽就是刘家庄人的救命粮草,但现在隨著土豆、玉米等等作物的推广,刘家庄的人显然已经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度过荒年了。
    但这些椿树却留了下来。
    因为嫩芽不再被割走,这些椿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还有许多孩童,他们中有人在往椿树上爬,手里还抓著小镰刀,显然是打算割一些椿树芽下来。
    李贤和刘建军路过,一个爬树的小孩听到马蹄声,好奇地转过头,却不小心鬆开了树枝,眼瞅著就要掉下来。
    这小孩爬的不高,大约也就一个成人的身高,但要是就这么掉下来,肯定得哇哇哭上半天。
    好在刘建军眼疾手快,翻身下马,一把按住那小孩后背,又將他按回在了树上。
    然后笑著说:“你是哪家的小娃儿,浪个皮,不怕你娘老子回家打你屁股哦?
    “”
    那小孩被刘建军按住,一开始还有些惊慌,但听到刘建军一口地道的蜀话,瞬间放心了下来,挺起胸膛,骄傲道:“我娘老子哪个敢打我!我长大了是要考长安学府的!打坏了,我屋里就没人念书了!”
    刘建军哈哈大笑,把他从树上抱下来,问:“你是哪家的娃儿?”
    这次,这小孩还没说话,旁边就有別的小孩起鬨:“他屋里老汉儿是刘老三!他娘老子是刘老二!”
    然后,又有小孩说:“他屋里老汉儿最怕他娘老子,所以才叫刘老三!”
    听他们这么说,被刘建军抱著的小孩不乐意了,爭辩:“刘老三讲了,他那是疼老婆!不是怕!”
    但这回儿,刘建军却已经把那小孩抱著面朝了他,问:“你是刘建树?”
    李贤这会儿也已经明白了那小孩的身份一他就是刘建军二叔、刘老二的二儿子,也是刘建军的堂弟、刘建国的胞弟,刘建树。
    刘建树点点头,好奇道:“你咋个晓得?”
    刘建军笑了:“你跟你老汉儿长得一模一样,我啷个可能认不到你嘛!”
    刘建树歪著头看他,忽然说:“你是建军阿兄?”
    刘建军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刘建树摇摇头,指著刘建军身后的大马说:“刘老三讲的,他讲建军阿兄要是回来了,肯定骑的高头大马,满庄子的人都要去迎接,大马我见著了,咱们庄户的人怎么没去接你?”
    刘建军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说:“你个小娃儿,哪个学你哥一样的,喊你老汉儿喊刘老二?”
    刘建树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又问:“你先讲你哪个晓得我是刘建树的撒?”
    刘建军又说:“你跟你老汉儿长得一模一样。”
    刘建树不信:“我老汉儿丑得很,我比他好看。”
    这回,他没喊刘老三的外號了。
    旁边的小孩起鬨:“你刚刚都讲了你屋里老汉儿是刘老三了,他哪个可能不晓得嘛!”
    刘建树这才反应过来,赧然地挠了挠头,道:“这个样子嘛?”
    李贤在一边看得哈哈笑。
    刘建树显然不像刘建军那么聪明,甚至还不如刘建国那么机警,看起来憨憨的,还皮实。
    这会儿,刘建军又问:“这大热天的,你爬到树上做啥子?热天的椿树芽儿都老了,不好吃!”
    刘建树被刘建军这一问,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攥著的那把椿树芽,又抬头看看树上那些已经长开的叶子,挠了挠头:“我————我没注意。”
    刘建军又笑,揉了揉刘建树的脑袋:“你割了啷个多,打算做啥子?”
    刘建树说:“拿回去给老汉儿炒蛋,他老了,腿脚不好,要多吃点蛋!”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说:“二叔腿脚不好了?”
    刘建树还是大大咧咧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还真是建军阿兄?你喊我老汉儿喊二叔,我老汉儿逢人就讲,他是大唐郑国公的二叔。”
    他仰著头,望著刘建军:“你真的是郑国公嘛?郑国公是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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