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计划

    第252章 计划
    商云良向嘉靖提出“御驾亲征”这个石破天惊的建议,可不是脑子一热就信口开河。
    他是经过了审慎的局势分析和深思熟虑的。
    从最纯粹的唯结果论角度来说,此刻让明军主动放弃京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所提供的绝对防御优势,冒险出城去寻求野战,其核心自的究竟是什么?
    那当然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俺答汗这个凶狠的恶汉,连同他的数万大军,牢牢地钉死在京城之下,让他们在关键的两天之內无法隨意动弹,无法分兵去对付正在赶来的京营主力。
    那么,在不考虑让嘉靖女装,然后打包当成“礼物”送给俺答汗,让他深陷於皇帝的“魅力”中不可自拔之类的离谱方案的前提下,眼下最能確保吸引俺答汗全部注意力的,可不就是让嘉靖本人,打著醒目的龙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俺答汗的视野之內吗?
    试著在脑海里想像一下那个画面:
    穿著一身特意打造、骚气到爆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盔甲的嘉靖皇帝,骑著一匹精心挑选的、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傲然立於大明军队的最前方。
    他叉著腰,摆出一个斜四十五度角抬头望天的姿势,用两个鼻孔不屑地瞅著远处的俺答汗,然后囂张地勾勾手指,气运丹田,大喊一声:“你过来呀!”
    商云良就不信,俺答汗能忍得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巨大诱惑,不去动用这张几乎是送到眼前的“也先限时体验卡”!
    只要俺答汗被这巨大的诱惑吸引住,捨不得走,或者说为了面子必须应战,那么他商云良的战略目的不就顺利达到了吗?
    苦一苦嘉靖,骂名————嗯,爱谁担谁担去吧!
    听到国师刚刚轻描淡写吐出的“御驾亲征”四个字,饶是以嘉靖皇帝修炼多年自詡深厚的养气功夫,都是忍不住地脸色一僵,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御驾亲征?
    亲自率领军队到城外,去跟那些凶神恶煞的韃子面对面?
    那是————那是朕这副身体能做到的事情吗?
    嘉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並不算强壮的身躯,就他这体格,平时在宫里兴致来了舞一会儿宝剑都能气喘吁吁,让他去拿著死沉死沉的骑兵骑槊,穿著厚重的盔甲纵马狂奔,与敌廝杀————
    要不是眼前说出这话的人,是屡次展现神跡、被他视为护国柱石的国师,他几平都要以为是有哪个包藏祸心的刁民,想藉此机会害他性命,让他这个皇帝去送死!
    道长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极其尷尬、甚至有些难为情的笑容,眼神游移,吞吞吐吐地说道:“这————国师————朕以为,此等————嗯————此等关乎国本、凶险异常的事情,朕身系江山社稷,还是————还是不易亲自涉足险地为好————”
    这话以嘉靖平日里的厚脸皮,此刻都有些说得磕磕巴巴,显得很不好意思,底气不足。
    因为他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国师,正吊著眼瞅著他。
    那眼神里蕴含的意思,嘉靖显然是能读得明明白白的:
    你这个皇帝,觉得自己就该安全地缩在重重保护的皇宫里,那么我这个国师,是不是也该理所当然地回到我的璇枢宫里去,安安稳稳地参悟我的无上大道,何必在这里冒著箭矢石弹辛苦守城?
    老子这个“方外之人”都不怂,都顶在最前面,你作为大明天子,天下共主,好意思就这么一直躲著吗?
    虽然商云良心里也清楚,对於从小生长於深宫、几乎没有经歷过任何战阵风险的嘉靖而言,之前能鼓起勇气上城墙鼓励一下士气,就已经算是突破他个人心理的极限了。
    但现在,局势逼人,成国公朱希忠已经在居庸关那边把事儿做了,箭已射出,为了保住京营那两万主力精锐的性命,为了整个战局,商云良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也必须狠狠地逼嘉靖这一把:“陛下,请您稍安勿躁,听本国师一言。”
    商云良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有力:“本国师以为,这御驾亲征,於眼下而言,您有三个不得不去的理由!此乃三要!”
    “这第一————”
    费了好一番功夫,商云良终於成功地说服了嘉靖,让他改变了最初退缩的主意,同意集结京城目前所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死命地拖住城外的俺答汗大军,为成国公朱希忠率领的京营主力、翟鹏率领的宣府边军,以及正在赶来的北直隶其他各路勤王军主力到达战场,爭取到宝贵的时间。
    商云良当时是这么跟嘉靖分析,以坚定其心志的:“陛下,请您设想一下,倘使此战能够打贏,我大明各路大军云集京城之下,他们亲眼看到,您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却统军亲征在前,为了与他们一同会猎俺答汗、解除国难而不惜以身涉险,那么————您在天下將士心中的形象,將会如何?”
    “当您最终得以用俺答汗的人头,在太庙向列祖列宗献祭血食,宣告胜利时,这些见证了您勇武的军队,便会发自內心地视您为如同当年五征漠北、威震塞外的成祖文皇帝那样的英武雄主!这份军心,这份威望,是平日里在深宫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得的!”
    “陛下,请想想武宗皇帝吧。他当年仅仅是在应州打了一仗,这二十多年过去了,我——
    当初在大同时,都还能从那些年迈的老兵口中,听到他们带著怀念和敬意传说他当年的事跡。”
    “陛下,陆指挥使如今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放眼我大明內外,江南的豪强,南洋的窥伺者,东边蠢蠢欲动的倭国,到处都是心怀叵测的王八蛋!您若不让天下所有的军队都清楚地知道您的威名,您將来又怎么能有足够的权威和力量,把这些敌人一个又一个地彻底地砸碎、碾平?”
    “还有!您之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关於幽冥鬼怪的跡象,它们离我们並不遥远,並非虚妄。若无一支绝对忠诚、且士气高昂的强大军队护持左右,您將来————又如何能真正睡得安閒,高枕无忧呢?”
    在嘉靖最终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准备豁出去,出城干他娘的俺答汗一票之后,商云良便不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爭分夺秒的战前准备。
    首先,他立刻派人找来了顺天府尹王仪,以及负责京城內治安和情报的锦衣卫千户。
    面对这两人,商云良没有任何寒暄和客套,直接下达了命令,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之前京城內的管理,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本国师不再过问,也无意追究。”
    “但是,从此刻开始,听清楚了,是此刻!京城之內,实施最严格的彻底戒严!记住,这一次是死命令,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任何人,无论其身份如何,有何等理由,均不得外出!哪怕是死,也得给我死在自己家里,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若是在戒严期间的街道上,再看到任何无关人等閒逛、聚集,那么,负责那一片区域治安的顺天府衙役,以及负责监控的锦衣卫校尉,全部以谋反大罪论处,绝不姑息!听清楚没有?!”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王仪和那名锦衣卫千户。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便给顺天府尹王仪嚇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坐著的椅子里弹了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他颤声应道:“下————下官————下官遵命!一定做到!一定做到!请国师放心!”
    商云良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再听这个人表忠心和做保证,他需要的是结果。
    他很清楚,一旦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开,那些朝臣们肯定不会同意,甚至会想尽办法阻拦。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下达如此严苛的戒严令,要的就是让这些可能出来囉噪、添乱的官员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別出来给自己的行动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和变数。
    迅速搁下了嚇得半死的王仪,商云良立刻就马不停蹄地朝著他在临时指挥所一璇枢宫的方向赶去。
    反正眼下俺答汗新败,士气受挫,短时间內肯定不敢再来攻城,他把防守的指挥权暂时全权交给了周益昌,命令他负责城头的整体防御。
    而京城內其他所有够级別的、能指挥部队的將领,则全部被要求立刻赶到璇枢宫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商云良心里明白,如此大的军事行动,想要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索性就摊开了说,统一思想和行动。
    在眾將到齐后,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拋出了这个重磅消息:“诸位,陛下已经做出圣断。”
    商云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將领,声音清晰而有力:“为配合成国公朱希忠所部,预计在一天半至两天左右发起的攻势,陛下將亲自统帅京营精锐,前出城外,寻求与韃子主力,进行决战!”
    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收到一张张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惊掉了下巴的脸。
    但商云良没有丝毫动摇,摆出了国师的绝对威严,直接无视了这些人那或多或少想要开口提出的“建议”。
    他板著脸,斩钉截铁地说道:“本国师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来听你们发表个人意见,或者討论此决策是否可行的!有本事,你们自己现在就去给陛下上奏本劝阻!但现在,在这里,你们就是本国师手下的军官!你们唯一要做的,也是必须做到的,就是服从命令!”
    “现在,我们该考虑的,也是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立足於打,我们究竟该怎么打?才能確保胜利!”
    他目光如电,直接点將:“马芳!你是老行伍了,熟悉骑兵战法,你先来说说你的看法!”
    见到国师態度如此坚决,语气如此强硬,被点名的游击將军马芳心里立刻就明白了,此事已然是陛下和国师两人共同做出的最高意志,那就彻底不可更改了,再多说无益,唯有尽力谋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临时悬掛的粗略地图前,沉声道:“末將以为,如果要打,主力从德胜门和安定门这两处正对韃子主力的城门出发,肯定是不行的,施展不开。”
    “韃子的大军主力就摆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著我们,我朝大军若从此二门出,最多可以派出两千人左右的偏师,在那里进行佯攻,吸引和牵制韃子的部分注意力。”
    “真正的主力想要顺利开出城,那就还得从东直门或者西直门出城,在外围进行集结。这两处门外地形相对开阔,有利於我军布阵。”
    “韃子的骑兵灵活轻便,来去如风,阵型鬆散一些也无所谓,可以隨时调整。而我京营主力则多为步兵,必须结成严密的阵型,才能有效抗击俺答汗骑兵的衝击。”
    “这需要时间,以及足够宽敞、平坦的场地来完成列阵,不能受到敌军骑兵的过早干扰。”
    隨著马芳开了头,其他缓过神来的將领们,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陆续进入状態,踊跃发言:
    神机营指挥赵国忠紧接著站出来说道:“国师!既然要野战,火器至关重要。您最好能提前选定预设的主战场,比如確定要在西直门和德胜门之间的那片地方进行决战,那么末將就立刻调集神机营的主力,提前將火炮、弹药运送到那一段城墙之上或者城墙附近,进行部署。”
    “大將军炮极其沉重,搬运异常困难,需要大量人力和时间。末將必须立刻著手,抓紧每一刻时间进行准备,否则恐貽误战机!”
    其他將领也纷纷就兵力配置、阵型选择、后勤保障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商云良认真地把这些人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结合自己的判断进行著权衡。
    到了最后,討论暂告一段落,他站起身,面色肃穆,朝著在场所有的將领,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他的目光灼灼,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刚毅、或凝重、或仍带著些许不安的脸庞,声音沉稳而坚定,带著一种移山填海的力量:“诸位將军,此一战,乃陛下决意亲征之战!龙旗將飘扬於阵前,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胜,则国威重振,诸位皆是我大明中兴之功臣!败,则万事皆休,你我皆无顏见京师父老,无顏见列祖列宗!万望诸位砥礪同心,奋勇廝杀,一战克敌!”
    “本国师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