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好人说好。

    袁天磊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为了保全闺女袁梦的前途,没有犹豫便朝窗户跑去。
    但是常年缺乏运动,赘肉横生的身体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灵活。他跑到窗户边却攀不上窗沿,更別提一跃而下。
    刘延年和一眾纪委干部顿时冒汗,大惊失色之下,全都衝上去阻拦袁天磊。
    很快袁天磊便被身强力壮的几名纪委干部控制住。
    刘延年抹把头上冷汗,长舒一口气说,“不要做傻事!把你问题交代清楚,才是正確的赎罪方式。”
    袁天磊喘著气,失魂落魄的看著刘延年,恳求道,“这位领导,让我最后再打个电话吧,我保证不再做傻事了。”
    刘延年缓缓摇头,“没有这个机会了。你要打给谁,让我们的人帮你打吧。”
    袁天磊眼中无光,欲哭无泪,“我想打给我闺女...刚刚我还让他回来看我,现在不必了...我只想告诉他,我要出趟远门,让她別担心。”
    听到是要打给袁梦,刘延年更显为难。因为在山南,纪委的人同步行动,恐怕已將袁梦控制起来。
    因为袁梦是袁天磊血亲,很多问题还要找她印证。
    “我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通知你女儿的。”
    刘延年敷衍的说著,朝手下摆摆手。几个年轻力壮的同志架起袁天磊朝门外走去。
    为什么要架著走,因为袁天磊双腿抖的厉害,抽筋似的迈不开步子。
    走廊里...一眾省委干部全都躲在门后偷偷的看著袁天磊被逮捕这一幕。
    有人唏嘘,有人感慨...
    他们並不知道,平日里这个看起来有几分和蔼,对人礼貌的老同志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如果他们得知袁天磊涉嫌杀人灭口,巨额財產来源不明...不知做何感想。
    会不会对省里这些高级干部感到失望呢。
    关在囚车里,被两名纪委同志控制著双手,袁天磊恋恋不捨的回头望了这个工作十几年的省委大楼...
    在这里工作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中不断闪烁画面。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老泪纵横,痛哭流涕。
    他哭,並不是懺悔,只是怕!是对未来不可控的恐惧!是知道自己即將失去自由的焦虑!
    他哭,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做的隱秘一点。
    他哭,是为袁梦哭,他害苦了最最最疼爱的女儿。
    想起袁梦会因为他而失去工作,从社会顶层人物跌落凡尘,再也无法成为令人羡慕的公主,而是令人唾弃的贪官家属,他感到钻心蚀骨之痛......
    押著他的纪委同志习以为常,无动於衷,目光始终正视前方。
    ......
    山南县。
    古城项目工地。
    杨和平收到上级的指示之后,匆匆带人赶来。
    当时袁梦正在弯腰指导下属如何辨別板材的质量好坏,忽然就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抬起头看到杨和平高大的身躯立在他面前,她先是一惊,继而没有防备的笑道,“杨书记,你怎么来了?是来视察我的工作吗?”
    她笑的很单纯,尤其是將头髮挽到耳后的动作,简直就像个不諳世事的纯洁的令人心生怜悯的小姑娘。
    杨和平双手背后,惋惜的看著她,无奈嘆气说,“袁梦,跟我们走一趟吧。”
    “走去哪?我...犯什么错了吗?”
    她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用无辜的眼神看著杨和平,一脸的错愕和慌乱。
    杨和平掏出盖有红章的询问函,“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一下。”
    袁梦心乱如麻,木訥的点点头,“那...好。”
    刚走了两步,袁梦忽然问道,“杨书记,能告诉是什么事吗?”
    杨和平说,“你爸爸的问题。”
    “我爸...他怎么了?”袁梦停下脚步,惊诧的问道。
    杨和平说,“就在刚刚,顶峰纪委已对他进行留置调查。”
    他看向袁梦,安慰说,“你把你知道的问题交代清楚就可以了,我们不会难为你。”
    袁梦忽然浑身发抖,心中似有一栋楼轰然倒塌。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杨和平,委屈的想要落泪,“我爸,怎么会...一定是冤枉他的,一定是的...”
    杨和平平静的说,“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听话,跟我走吧。”
    说著他已上了车。
    袁梦擦拭一下眼角,艰难的跟上。
    就在车门即將关闭的时候。
    李霖驱车赶到。
    杨和平见状从车上下来,和李霖碰一面。
    袁梦隔著车窗看著风尘僕僕赶来的李霖,內心复杂。
    杨和平知道李霖要问什么。
    一见面就主动说道,“就是正常的问询,如果她不知情,我们不会为难她的。”
    李霖缓缓点头说,“她是我们县里的干部,平时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即便真的有错,希望市里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您也看到了,自从负责古城项目,她一个女孩子,几乎吃住在靠山镇...她很有韧劲,是可遇不可求的猛將。”
    杨和平颇有感慨的回望一眼身后的古城项目,高大的城墙上不时闪过施工工人的身影,工地上尘土飞扬,一派忙碌气象。
    这都是男人干的活儿,袁梦一个女孩子天天跟这帮大老粗打交道,也真是难为她了。
    杨和平嘆口气说,“小霖,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们会尊重你意见,如果调查之后她確实不知情,或者情节较轻,我会把她原原本本的还给你的。只不过,她经歷这种变故,恐怕心態会崩掉,以后有没有信心和决心干好工作,就不好说了。”
    李霖点点头说,“这我也考虑过。总体来说她对县里是有贡献的,如果她不想再留在山南,我会帮她协调一个新的去处。希望她能振作起来,不要受他爸爸的影响。”
    杨和平说,“但愿如此。”
    李霖问,“我能跟她说两句话吗?”
    杨和平没有犹豫,点点头说,“只是例行问询,不限制她自由。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他便转身坐进了车里。
    李霖走到袁梦乘坐的汽车,隔著车窗向她招招手。
    袁梦发觉身边的纪委人员並没有阻拦,便大著胆子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李霖引著她往一旁走去。
    等距离杨和平的车子二三十步的地方才站住。
    袁梦站在李霖面前,委屈的低著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霖问道,“都知道了?”
    袁梦轻轻点头。
    李霖问,“恨我吗?”
    袁梦点一半头,又摇摇头,“作为女儿,我恨你。但是作为干部,我没有理由恨你。”
    李霖欣慰点头,“你很冷静,出乎我的意料。我刚已经跟杨书记谈过,市里只是例行询问,只要你配合,不会难为你的。我在县里等著你回来。”
    袁梦嘆口气,失落的说,“还能回来吗?回来了,山南县还是以前的山南县吗?我还是曾经那个袁梦吗?”
    李霖哑然。
    袁梦忽然自嘲般轻笑,“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该是怎样就怎样吧。我爸是我的精神支柱,她出了事,我怎么还有脸留在县里当这个副县长。我已经想清楚了,等从市纪委回来,我就辞职。我要回老家,去一个谁也不认我的地方。”
    说著,她眼中有泪,很显然,这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即便纪委把她放回来,她也不再是以前的袁梦。
    想起市里县里的同僚会在背后如何指点她,她就觉得万箭穿心般痛,活在那种环境里,她会疯!
    李霖惋惜的说,“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如果你觉得在县里乾的不高兴,我答应你,你想去別的单位,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帮你协调。”
    袁梦又是自嘲般苦笑摇头,“不管去哪,我身上的烙印都在,假装重新开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与其无止尽的痛苦下去,不如一刀两断。”
    李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袁梦转身,倔强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感谢你的。”
    李霖说,“我做这些,並不是为了让你感谢。”
    袁梦无力说道,“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是命,是因果报应。”
    李霖沉默。
    並不是无言以对,而是那些说教般的语言在此刻很苍白。
    看著袁梦重新上车。
    看著车子离开,驶向市纪委。
    李霖无奈的嘆口气,也坐回了车上。
    驾驶位的乔安和副驾的张雨沛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驶入靠山镇柏油主路,乔安挠了挠头,小声说了句,“袁县长是好人,可惜了。”
    李霖笑了笑,没搭话。
    什么是好人。
    好人是好人说你好,坏人说你坏。
    官场里不缺老好人,缺让坏人怕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