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一如既往地讨人嫌!

    林恩把车开向访客接入区,淡淡道:“注意措辞。”
    “我找不到更好的了。”马特奥眼睛都不够用了,“这地方……真的是学院?”
    “对。”
    “不是某种秘密基地伪装成学院?”
    “某种程度上,兼具。”
    车缓缓停在接待区前。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都不算正式,一个年纪稍长的灰发男人站在最前,气质像教授,也像随时能把你看透。另一位年轻女人手里夹着平板,短发利落,眼神很清。最后一个高个男人靠在一边栏杆旁,手里端着咖啡,看见车来时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马特奥盯着他们,刚才那股兴奋忽然又混进一点真实的紧张。他下意识摸了下安全带扣,却没立刻解开。
    林恩熄火,侧头看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马特奥立刻瞪他:“你少来。”
    “那就下车。”
    马特奥咬了下牙,解开安全带,拎起包推门下去。脚踩到学院接待区的地面那一瞬,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跳和昨晚在铁网边、在井盖底下那种快而乱的频率完全不一样了。还是快,但里面混了某种他很久没体会过的东西——期待。
    林恩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头,和来接的人先握了握手。
    灰发男人朝他点头:“路上顺利?”
    “顺利。”林恩说,“这是马特奥。”
    对方把目光转向马特奥,没有那种审视实验品似的冰冷,反倒更像一个习惯见各种复杂学生的校方负责人:“欢迎。你可以叫我阿什福德。”
    马特奥僵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你好。”
    短发女人翻了下平板,抬眼冲他一笑:“别紧张,我负责初始评估和适应安排。你今天不会被立刻扔进什么夸张训练室。”
    高个男人则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后勤兼场地协调。先提醒你,食堂比你想的好。”
    马特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食堂?”
    对方笑了:“每个新来的都想。”
    这几句一来一回,倒让他肩膀松了点。可松归松,他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林恩,像在确认“你真的会把我交给这些人”。
    林恩接住这个眼神,只说了一句:“接下来先登记、做入院评估、看宿舍。流程走完前,我不走。”
    马特奥这才彻底把那口气落下去一点:“行。”
    阿什福德像没看见他们之间这点微妙的交接感,只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先进去吧。路上林恩应该已经说了很多,但这里的事,你自己看见会更明白。”
    马特奥背着包,跟着他们往主楼方向走。脚下是修得很好的石径,路旁草地被照料得很整齐,远处隐约传来某种训练场上的低沉震动声,不大,却足够说明这里绝不是个只会在教室里讲理论的地方。更远一点,能看见有人从侧翼楼走出来,有人手里抱着书,有人边走边比画什么,空气里偶尔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亮线或者微风的轨迹,快得像错觉。
    马特奥几乎看不过来,却又强撑着不想显得自己太大惊小怪。可他越装镇定,眼睛里的光越明显。
    林恩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别摔了。”
    “我又没——”
    马特奥一句没说完,差点真被石径边缘凸起绊一下,立刻黑着脸站稳。旁边那位高个男人一点没忍住,笑出了声。连阿什福德嘴角都动了动。
    马特奥耳根刷地红了:“这路有问题。”
    “欢迎来到第一课。”林恩面不改色,“看路。”
    主楼大厅宽阔而安静,阳光从高处彩窗打下来,在地面铺成淡淡的色块。登记过程比马特奥想象中简洁,没有夸张的仪器阵仗,更多是资料核验、基础安全说明和初步能力问询。短发女人——她叫米拉——问他几个问题:第一次出现结晶反应是什么时候、会痛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伴随听觉变化、情绪和反应哪个先到、失控时最想做的是什么。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马特奥明显顿了一下。
    米拉没催,只平静地看着他。
    “……想把挡路的东西狠狠干开。”马特奥低声说。
    米拉点点头,迅速记下:“好。诚实是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
    “对评估来说算。”米拉抬眼,“别担心,我们见过比这糟得多的回答。”
    登记完之后,阿什福德让后勤先带马特奥去看临时宿舍,又请林恩去旁边办公室交接剩余文件。马特奥本能地想跟,脚都抬了半步,随即又停下,像意识到自己不能一进门就跟个需要牵着的小孩一样。
    林恩看了他一眼:“先去。十分钟后我过去。”
    “你说的。”马特奥低声道。
    “我说的。”
    那位高个男人把咖啡杯往一旁台子上一放,冲马特奥一抬下巴:“走吧,先带你认路。顺便看看你未来几天会迷路几次。”
    “我为什么一定会迷路?”
    “因为所有人都会。”对方笑道,“包括你旁边那位第一次来的时候。”
    马特奥立刻扭头看林恩:“真的?”
    林恩神色不变:“假的。”
    高个男人笑得更明显了:“他当年差点把自己转进训练翼后场。”
    马特奥顿时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我记住了。”
    林恩懒得理他,只看着他跟那人走出大厅。马特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不再是昨晚那种下意识确认退路的防备,更像是在说:我真进来了。
    林恩站在原地,轻轻点了下头。
    十分钟后,他去宿舍翼找人时,马特奥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往外看。那间临时宿舍不算大,但干净明亮,窗外能看见一片草坪和更远处半开放训练区。马特奥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兴奋。
    “你看见外面那个了吗?”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自己太激动,“刚才有人在草地边上让一整片石子浮起来。”
    “嗯。”
    “还有那边那个玻璃似的场地,是训练场?”
    “是其中一个。”
    “靠,真——”马特奥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改成一句,“真不一样。”
    林恩走进来,把最后那份学院接收回执递给他:“签字。”
    马特奥接过来,扫了两眼,没立刻签,反而抬头:“签了你就走?”
    “交接结束我就回纽约。”林恩说。
    马特奥的神情明显顿了一下,像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从这一笔落下去开始,他就得自己留在这里了。
    “……哦。”他说。
    林恩看着他:“怎么,怂了?”
    “没有。”马特奥立刻反驳,随后又低了点声音,“只是有点奇怪。”
    “正常。”
    “你说‘正常’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因为你很多反应都正常。”林恩说,“这不丢人。”
    马特奥没出声,只低头把名字签上了。字迹不算太稳,但比之前几次在分部签问询记录时要清楚得多。签完后,他把纸递回去,手却没立刻收回。
    “喂。”他看着林恩。
    “说。”
    “我要是真在这儿学出来了,”马特奥顿了顿,像把那句本来嫌肉麻的话往后压了压,最后只说,“你到时候别装得像一点都不惊讶。”
    林恩看着他,几秒后才道:“那要看你学成什么样。”
    “你这人真——”
    “还有。”林恩打断他,“别在第一周就跟人比谁更硬。别把结晶反应当赌气工具。评估、训练、吃饭、睡觉,都按规矩来。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明自己,是把基础打稳。”
    马特奥撇了下嘴:“你怎么突然像我姐了。”
    “因为她说得对。”
    “行吧。”马特奥靠在窗边,包还放在床脚,阳光斜斜照到他肩上,“那我尽量。”
    林恩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又道:“卡梅拉那边我会发消息。你晚一点安顿好,也记得联系她。”
    “我知道。”马特奥低声说,“她早上都快把我耳朵念掉了。”
    “那你最好长记性。”
    马特奥笑了下,笑意很轻,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真一点。
    楼下忽然传来钟声,不响,却很清,像是学院里某种日程切换的提示。走廊外有人经过,脚步轻快。远处训练区又传来一次低沉的撞击回响,像有什么力量被稳稳收进了边界之内。
    马特奥听着那些声音,转头往外看,眼底明亮得几乎发烫。
    “我会学。”他说,像不是对谁保证,而是第一次很认真地对自己说,“这次我会学。”
    林恩站在门边,没再多说。他知道路已经送到了门口,剩下的那段,终究得马特奥自己走。
    他离开宿舍翼前,回头看了一眼。
    马特奥还站在窗边,身影被午后的光勾出一层很淡的亮边。这个年轻人曾经把“变强”理解成让人害怕、让人退开、让自己像一块带刺的硬石头。可现在,他站在一所真正教人怎么面对能力、也面对自己的学院里,手背那几道浅痕藏在袖口下,没有被谁当成工具编号,也没有被谁写进“可利用”的评估栏。他刚签下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不是为了问询、不是为了药剂、不是为了被某个链条登记,而是为了开始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训练。
    林恩下楼,走回接待区,在外面的树影下给卡梅拉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已安全到达。交接完成。他状态不错。”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了一下。卡梅拉回得很快。
    “谢谢。让他今晚必须联系我。”
    林恩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动,回了一个“会”。
    阿什福德从主楼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他身边:“他眼神不错。”
    “什么意思?”
    “还没学会控制时,眼神里就先有了想往前走的劲。”阿什福德看着远处宿舍翼的方向,“这种学生,难教,但一旦真明白自己为什么学,往往走得不差。”
    林恩看了他一眼:“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经验。”阿什福德说,“你不是第一次送人来,但这次看起来比以前更在意。”
    “你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嫌。”
    阿什福德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林恩没再接,转头看了眼那栋在树线和光影间安静矗立的学院主楼,随后上了车。
    车开出学院外层遮蔽区之后,林恩没有立刻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来。
    后视镜里,林道、石径和那一片被阳光压得安静的建筑轮廓已经慢慢退成了树线后的一点影子。再往前开,连那点影子也看不见了,只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林间路。像那里从来没藏着什么学校、什么训练场、什么会把石子托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一个刚刚背着包走进去、眼神亮得发烫的年轻人。
    他看了两秒,才把视线收回路面。
    午后的路况比早上更松,车开得很稳。学院那边的交接包和回执都放在副驾座上,卡梅拉的消息停在屏幕最上面,没有再往下跳。林恩没急着回,先在路边短暂停了一次,确认学院发来的内部确认码已经同步到分部系统,又把马特奥的临时安置等级和医疗观察权限单独归档。做完这些,他才重新上路。
    纽约的天色比北边更灰一点。
    车进城时,已经接近傍晚。高架桥边积着一层薄雾,楼群间的风把广告牌吹得轻轻作响。熟食店、酒吧、便利店、街角的地铁口和垃圾车的轰鸣,一样都没少。像昨晚那场狙击、追击、下水道和东河仓库都只是地下那层城市里的一阵暗涌,没有真正搅动到表面。
    林恩把车开回分部前,先去了一趟卡梅拉临时安置的楼层。
    值守探员替他刷开门时,卡梅拉正坐在公共休息区靠窗的位置,腿上摊着一本没怎么看进去的护理期刊,旁边是一杯已经凉掉一半的茶。她明显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听见门那边的动静,几乎是立刻抬头,看见林恩时,手里的书都差点滑下去。
    “你回来了?”
    “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