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生日番外:骏马

    冬日,西北草原。
    雪花飘舞,大地寂静,广袤的草原在白雪的覆盖下,一片寂静而寧謐,大风吹过,扬起片片雪花,犹如羽毛轻轻飘落。
    一个电影剧组在这片雪原安营扎寨,那些临时搭起的帐篷在风雪中摇曳,篝火在寒风中劈啪作响,为整个草原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剧组的工作人员穿著厚实的羽绒服,戴著毛绒帽奋战在严寒的天气中,只为了捕捉到雪后草原的神秘美景。
    驯马师与骏马在雪地中驰骋,马蹄声在空中迴响,而在镜头中,一群少数民族扮相的演员们与马儿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气,为这份情景创造出了一种肃杀的氛围。
    “贺导儿,摄影机我先roll了,等会我下来在落幅打倒板吧,我这儿不好上来。”
    坐在有七八米高的摇臂车上,蔡决明通过对讲机说明了自己这个机位的情况,摄影机的启动信息適时传到了帐篷內的监视器里,而监视器前,坐著的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身绿色厚实的军大衣,一顶盖耳的黑色棉帽,长期在冬季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工作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但那双眼睛却精光透亮,犹如鹰隼,加上连日来未刮去的黑白胡茬,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的粗獷与野性。
    在男人身边亦有五、六个工作人员陪同,他们同样听见了对讲机里的內容,这代表著这场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屏息以待。
    中年男人暂时没有回应摄影师的话,他面前光是这样的监视器就有五个,等会五个摄影机位要从不同角度去拍摄这场戏,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必须谨慎再谨慎,毕竟机器可以关了又开,人也可以拍了又拍,但此刻的天气与自然光线,可能每个月就那么一个小时的光景了。
    “其他几个机位都roll吧,各部门最后准备,无关人员散开,小周,等会你来喊开始。”
    “……好的贺导。”
    中年男人低沉的嗓音通过对讲机传到了现场若干个负责调度的执行导演耳麦中,其中一个同样是骑在马上,混在演员队伍中的年轻小导演闻言是心中一慌。
    这场戏是场逃亡的群戏,三十来个人,三十来匹马,一会要演出被敌人追杀的那种惊慌与急迫,所以在这群人中掺杂一个负责指挥的执行导演是很有必要的,由他来喊开始也最为合適不过。
    但是这个叫小周的年轻导演今年也不过是个电影学院研二的学生,遇到这种大阵仗多少是心里忐忑,只期待一会別出什么岔子,因为能进到这种剧组学习,並且还能跟在贺天然这样的大导演身边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好——大傢伙准备了啊,一会我喊开始,摄影车就往前开,我们等个五六秒,看车的速度起来了,咱们大傢伙就一起喊驾,骑马往前奔就入画了!刘哥、陈哥你俩的词儿我就不cue你们了,你们觉得马的速度適应得差不多了就自个说词儿,大家千万注意了要控制住速度,別超了我们的主角啊!谁超车了我骂谁!”
    “哈哈哈,行,小周导,都听你的。”
    “小周导你等会跟在我身后吧,別像上次那样又出什么篓子了被贺导骂的头都抬不起来。”
    “滚滚滚,都听清楚了吧!”
    “清楚了!”
    得到眾人的应和,小周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口中吐出一口白气,舒缓著情绪,他心想这场戏前前后后排练加试拍不下三十次,大家都熟门熟路,怎么说都不会出什么岔子了,於是当即是鼓起勇气,在马上高举右手示意,大喊:
    “来准备,三二一、开始!摄影车踩油门往前!!!!”
    就在他话音一落,前方距离眾人七八米远的摄影车引擎轰鸣启动,而就在同一时刻,他的耳边骤然是听见一声:
    “驾——!!!”
    “谁呀!操!没长耳朵吗?我可去尼——”
    小周顿时破防大骂,说好了等个五六秒,这车的速度没起来,马比车启动快,不说能跑超了,主要是速度一快,本来要做的构图就毁了呀!
    然后就在这个准备一展锋芒的小周导来回寻找著喊出那声“驾”的始作俑者时,周围的演员们也是一脸茫然的左顾右盼。
    紧接著,只听一阵“咚咚咚咚”的声响由远及近,渐渐响起,大地仿佛都受到了震颤般,促使他们坐下的马匹亦是焦躁不安的尥著蹶子……
    “快看!马棚里的马跑了!”
    突然之间有人指向一个方向,小周立即是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茫茫草原之上,近百匹骏马四蹄奔腾,连成一条长线,扬起一阵雪雾,场面蔚为壮观。
    而在那领头的黑马背上,正坐著一个游牧打扮的少年身影!
    “驾——!”
    此刻夕阳的暮光照在雪白一片的草原之上,天然自带的柔光经过折射晃的人眼睛发疼,只见那马上的少年一手持韁,一手扬鞭,狠狠一抽,坐下黑马一声嘶鸣,霎时间已是遁入茫茫烟尘之中……
    “那、那不是贺导的儿子吗?”
    “……对啊,那就是小胜啊……他……他把马棚里的马都放了?”
    “我日,我的紫电啊!!我的紫电跑啦!!!!”
    群演里,一个驯马师韁绳一勒,呼喊一声,打马就朝著导演所在的帐篷而去。
    负责调度这场戏的小周导人都已经傻了,嘴巴张开足够吞下一颗鸡蛋,要知道,剧组里负责出镜的马可是很贵的,价值不亚於一辆高档跑车,那百来匹马里虽然也有良劣之分,但拢在一起也是价值顶天了……
    所以,这次的篓子得多大啊……
    “咕咚~”
    小周导合上嘴巴,咽了咽口水,心里只想著两件事:
    一,还好这篓子不是自己捅的。
    二,还好刚才那句国骂没骂完整,毕竟自己对讲还开著呢……
    ……
    ……
    “什么?小胜把马棚里的马都放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贺天然亦是骇然,走出帐篷,看向群马奔驰离去的方向。
    蔡决明与负责照看马棚的工作人员也急急的走了过来。
    “臥槽,导儿,刚才我那大侄子的画面有点瀟洒呀~他怎么回事啊?”
    “贺导儿……胜仔他……他从道具老师那儿偷了一串炮仗在马棚里放,把咱们的马都嚇跑了!”
    贺天然闻言是一脸铁青,在旁的蔡决明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而马棚的看守却是一脸苦哈哈。
    “炮仗……?他……欸,真是个逆子!”
    老父亲忍不住啐了一声,蔡决明安慰道:
    “哎呀,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好赶上叛逆期嘛,都正常,咱们这个岁数的时候……嘿,我还真没胆子做出这样的事儿,要不然是你儿子呢,贺导儿~”
    贺天然斜了一眼这个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损友,没好气道:
    “我也没胆子做出这样的事儿!也不知道这浑小子到底隨谁了……”
    片场突然变故,其余工作人员也陆续往导演这边赶了过来,贺天然將手指伸进嘴里,用牙咬下手上穿戴的皮手套,对赶来的同僚们吩咐道:
    “製片,通知在场待命的机动组,把车全部开出去,带上组里的其他人和驯马师,去把马找回来;小周,你照顾好演员,休息一天,调整一下接下来几天要拍摄的场次,这场戏估计得推迟了,暂时把没有马的戏往前提;小孙,你现在马上去报个警,看看那边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些支持;对了,航拍老师,把你们的飞机都带上,上机动组的车,飞机飞起来帮忙找找马啊,別吝嗇你们的宝贝,飞机飞炸了我来赔,多谢大家,今天但凡领回一匹马,我个人奖励他一千块啊!到时去桃子姐那里领钱!”
    “好——!”
    “来来来,大傢伙行动起来!”
    “上车上车,航拍老师来来来,上我的车!上我的车!”
    在这般奖励与安排下,剧组全体员工是群情振奋,那几个一脸幽怨的驯马师与借马的牧民,本来是来找贺天然要说法的,这下却都被大家要找马的热情所簇拥著上了车。
    “老蔡,你上我的车,跟我一起把那小子找回来。”
    “得嘞。”
    贺天然安排好自己离开剧组后的一些事项,带著蔡决明坐上一辆吉普,一脚油门就朝著马匹远去的方向开去。
    “把天窗打开。”
    坐在副驾的蔡决明嘱咐了一声,扭身从后座的航拍箱里拿出飞机,调整好参数,隨后一手透过天窗举著飞机,一手看著手机屏幕,放飞航拍器。
    “得亏今天天气不错,没雪没风,还能在天上找,省事儿多了。”
    蔡决明低头看著天上航拍传来的图像,受惊的马匹如今已经平静下来,它们大多成群结队,就算零星分散,也相隔不远,看来要找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
    没听见贺天然的回应,蔡决明侧目看去,只见对方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这位摄影师笑了笑,安慰道:
    “放心,能找著小胜的。你刚才第一时间安排剧组事宜,我还以为你这个当老爸的不著急呢。”
    “唉……”贺天然先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你说……这小子……他没事儿在马棚里放什么炮仗啊?”
    所谓当局者,旁观者清,蔡决明提醒道:
    “还不是你前几天说为了拍摄真实,要把他的马给杀了?这小子从剧组前期筹备那阵练马术到现在正式拍摄,也有小一年多了吧?他骑的一直都是他那匹宝贝黑条,都有感情了,怎么捨得嘛。”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贺天然就来气,口中滔滔不绝:
    “要杀马这场戏是我写出这段文字的时候亲自就跟他说过的,他当时还跟我说没啥,保证完成任务云云。好嘛,现在出尔反尔,拿著炮仗去炸马棚,是以为马跑了就不杀了?这小子从小就这样,为了遮盖一件事,就给你弄出更大的一件事儿来掩盖,现在把他弟弟妹妹都带著学会撒谎了,现在闯下这么大祸,闹著全剧组都要给这祖宗擦屁股!这次要是逮著他,我非教训他不可!”
    “不是,我的大导演嘞,你这大儿子才十一岁好吧,这小学都没毕业,你还真把他当成一个大人一样跟他讲道理啊?是,小胜在今朝还有朝青面前確实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一样,感觉很可靠,但那是他当哥哥的时候,现在他被你带出来拍戏,除了我们几个叔叔阿姨还有你这个当爹的之外,组里又没有跟他一样的同龄孩子,所以跟他最亲的就是他那马了,现在你要杀他『朋友』,他能不著急上火?”
    贺天然被老友说的无言以对,口中只是不服气般地“嘖”了一声,虽然一直在抱怨,但他手里依旧是打著方向盘,双眼来回在茫茫雪原不断张望著儿子的身影。
    这个老父亲嘴硬心软的表现被蔡决明这个老神棍看在眼中,他“嘿嘿”一笑,插科打諢道:
    “你不妨换种思路嘛,你这么想,我儿子,嘿~!为了『朋友』,敢於两肋插刀,不仅讲义气,还知道想办法,胆子又大!你想想……哈哈哈哈哈,像他这样的孩子……哈哈哈……最多拿著炮仗去炸粪坑,有几个敢去炸马棚,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鞭炮一响,黄金万两好吧!啊哈哈哈,我跟你说,这孩子未来肯定有大出息!哈哈哈……”
    蔡决明说著说著,自己都憋不住笑了,贺天然也绷不住被这个损友给气笑了,吐槽道:
    “我说你他么个老光棍,没当过父亲,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有多皮,精力有多旺盛,闹起来有多伤脑筋……你別笑了,你快算一算他往那个方向跑了!你以为我带你上车干嘛来了?”
    “好好好!哎哟,我说了你把他八字给我,我算算这个孩子的將来,你还不稀罕,现在人丟了,又知道让我算了。”
    “嗐,他的八字不用算,妥妥的魔丸在世,我心里有数。”
    蔡决明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航拍画面,確认没人后又看了看时间作为取用,隨即动心起念,手中掐起小六壬。
    贺天然控制著车速,虽然他对神神鬼鬼的这些玄门玩意一直保持著半信半疑,敬而远之的態度,但认识老蔡这么多年,他一手寻人找物的本领还是久经考验的,平时不做摄影的时候,还开了家卦馆,通过圈里的一些声望,经常给些俗世精英算算命什么的,別说,收费还挺贵,即便贺天然一直都没找他算过。
    “嘶……”
    “怎么了?”
    蔡决明面露疑惑,贺天然一下紧张起来,现在这世道,最怕两种人面露疑惑,一是医生;二就是神棍。
    “功夫没到家……你让我换梅花等个外应。”
    “我的哥,你……你可別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只见蔡决明打开窗,冷风一下灌进车里,他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又缩回来,左右扫了扫,最后把目光直直定格在贺天然脸上,愣了几秒。
    贺天然被他看的心里有点发毛,“你……看我看啥?”
    蔡决明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航拍画面,过了大概五六秒,才抬头道:
    “往西南开。”
    “他往西南跑了?”
    “对,马往西南跑了。”
    “行。”
    情急之下的贺天然以为这都是一件事,也来不及多想,只是方向盘一打换了方向。
    而方才卜卦出来的真实卦象,就连蔡决明都有些疑惑,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换了两种预测方式,第一种他算人的方位,算不到,卦象是空亡,简而言之就是没有这个人,或者这个人死了……
    但这个结果他肯定不能说啊,为了慎重,他又用梅花算了一遍,这次算著了,但只能算著马,没能算著人……
    这可太奇怪了,蔡决明心中也是打起了鼓,吉普车中两人一路无话,空中的航拍器也是一路跟隨,往西南而去。
    好在车没开出多远,航拍里就捕捉到了那匹名为“黑条”的黑马踪跡,此刻它正在一滩融化的雪水旁饮著水,贺天然第一时间停下车,车门刻意敞开,就怕刺激到了马匹。
    “吁、吁、吁~”
    他口中发出安抚的轻呼,缓缓靠近,黑条见了他前蹄原地奔张了几下,发出“噠噠”的声响,马嘴中嘶鸣了两声,但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或者要逃走的跡象,毕竟当初他是陪著儿子一起练马术的,同样也是见著黑条从一匹周岁驹长成现在这样,相当於半个主人了。
    贺天然来到马前,牵住韁绳,拍了拍马脸,待到彻底安抚好黑条后,他看著马鞍上还繫著马鞭,知道这天寒地冻的雪原,儿子要是没了马根本就走不远,想必人一定就在附近,於是高声喊道:
    “贺胜我,给老子滚出来!”
    “……”
    贺天然环顾一圈,四周寂静无声,於是他再次高呼: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牵著黑条回去杀了啊!”
    “爸,別~!”
    被抓住了软肋,这次儿子回应的倒是及时,声响来自贺天然身后的一块巨石后头,他扭过身终是见著一脸被寒冷冻得发红,眼神里又满是倔强与闪避的儿子。
    贺胜我头戴毡帽,上身是一件棕色厚实的兽皮大衣,內衬的多层羊毛毡裸露在胸襟两侧,此时他正用嘴咬下戴在手上的鹿皮手套,跟他爸来抓时的神態几乎一模一样。
    “爸,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吧,你別杀黑条,我犯的错我认!”
    这个不大点儿的孩子似乎已经料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取完手套往雪地上那么一扔,然后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开始当著自家老爸的面解开裤带,扒拉下层层叠叠的裤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露出小勾勾和一个光洁的屁股蛋子,最后走到石头前,那么一趴,抓起一团雪往嘴里那么一塞,硬声瓮气地叫嚷道:
    “来吧,打吧!反正人死屌朝天!”
    “哈哈哈哈哈……”
    车里,传来蔡决明被隔绝后的闷闷笑声,这廝差点笑岔了气,而站在雪地牵著马的贺天然,则是一手捂住脸,听著儿子这句从剧本里学来的热血台词与做出的中二行为,心想儿子这死强死强的性格,到底是隨著谁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啊。”
    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也这么做的,那贺天然自然也不会惯著,他不是一个完全不会去体罚孩子的父亲,实际上贺胜我能做出这种行为,想想就知道这样的体罚也不是头一遭,但贺天然每次都很有分寸,而且每次都会把为什么要打,犯了什么错,造成什么后果给说清楚,这次也不例外。
    贺天然先是把马栓到了一边,看了看掛在马鞍上用荆条编织成的麻花状的马鞭,上头还带著毛刺儿。
    他摇摇头,最终还是一边踱步,一边解著自己的皮带走了过来。
    这老父亲也是够损的,他故意將皮带两头摺叠在一起,拢紧又快速一拉,两条皮带相交,发出清亮的一声“啪”,他还没打呢,贺胜我的屁股蛋子就一抖,顿时都夹紧了……
    “你放著炮仗炸马棚,我们那么多人在外头拍摄呢,要是马匹不受控,把人撞伤撞死了,你以为就这几鞭子就完了?!该打!”
    贺天然嘴里发著狠,右手高高扬起又急速落下,皮革摩擦空气发出一阵呼啸,最终抽打在皮肤上,“啪”地一声像是响起了一道惊雷。
    “唔——!”
    儿子发出忍耐的闷声,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泛起,小小的脸上涨得通红。
    “你骑著马就跑了,搞得组里所有的叔叔阿姨放下工作,都在担心你,都在找你,你是对得起你的马了,但你又拖著一群人下水,別人牧民借来的马,就这么被你放跑了,那是人家的財產,你想没想过別人以后的生活怎么办?该打!”
    “啪、啪——!”
    “唔~”
    贺天然正手反手又是两皮带,贺胜我虽然还在强,但眼中已是沁出泪水来。
    “杀马这件事,是老子一开始就跟你说好了的,当时你还拍著胸脯答应了,现在出尔反尔,一声不吭就做了决定,商量都不跟你老子商量一声,闷声闯那么大一祸,我且不问这事儿你做的对不对,我就问你,老爸现在打你该不该!”
    “唔……”
    “说话!”
    “该,该——啊!该~该!哇——呜呜呜呜……別杀黑条,別杀黑条……呜呜呜……”
    贺胜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口中的雪早就化成了水,混合著眼中再也绷不住的泪水滴落在石头上,孩子被抽得哇哇大叫,贺天然也没心软,啪啪又是抽了两皮带下去,直至打完五下,寂静的四野唯剩儿子的哭喊与这喊声里不变的初衷。
    望著石头上被自己抽得不断抽泣抖动的儿子,贺天然嘆了一口气,重新系上皮带。
    “站起来。”
    贺胜我从石头上爬起来,揉著眼睛擦著泪水,可能是没听见吩咐,亦或许是疼忘了,裤子都没提,老父亲无奈地摇摇头,蹲下身,把儿子的裤子重新提了上来,收拾好,才缓声道:
    “回去,记得跟剧组里的叔叔阿姨,还有牧民伯伯道个歉,知不知道?”
    谁知,已经哭的不成人样的儿子,却再次摇摇头,执拗地说出了一句硬气的话:
    “我都被打了,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我不道歉……呜呜呜……”
    贺天然虎目圆睁,“你不道歉怎么收场?”
    “呜呜呜,我都被打了,那就是收场啊!如果道歉就能收场,那我道歉就行了呀,为什么要被打?呜呜呜呜,而且爷爷说了,一个爷们做到有错要认,挨打站稳就够了,但就是別道歉……呜呜呜,道歉是最没有意义的……呜呜呜……”
    “你爷……我……唉……”
    贺天然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站起身,拉著儿子的手,来到黑马旁,一把將他拖上马背。
    “疼——!”
    屁股一下跨上马鞍,贺胜我踩著马鐙,差点没一下跳下来。
    “现在知道痛了?”
    父亲奚落了一句,走到吉普车旁,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一块坐垫,让蔡决明自个开车回剧组,老友知道现在是这对父子的亲子时间,手里比划了一个ok,收回航拍,驾车扬长而去。
    贺天然將坐垫垫在马鞍上,贺胜我这才勉强坐下。
    儿子目送著吉普车渐行渐远,坐下黑条马蹄轻踏,父亲牵著马韁走在前头,脚下踩著那些尚未融化的冰雪,发出一声声富有节奏的“滋滋”声响,他那高大而厚实的背影映射在儿子的瞳孔里,在这经过一段暴烈之后的暂时安静中,孩子年幼的心灵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觉。
    “爸……我们这是……”
    “回去,顺道看看能不能多找回几匹马。”
    儿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你……”
    前方,贺天然欲言又止,似乎也有一些难言之隱,但他仅是犹豫了两秒,便决定告诉儿子一个事实:
    “你爷爷不是不会道歉,他其实道过歉,而且是当著很多人的面……”
    这个真相无疑是让孩子震惊的,在他的心中,爷爷是比父亲还要和蔼可亲的一个角色,从来都是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讲著道理,而且够强硬,带著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父亲还管不著。
    这么符合那句“人死屌朝天”台词的爷爷,怎么可能跟人道歉呢,那多没面子……
    他急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爷爷为了什么事道歉?”
    “……回去你就知道了。”
    贺天然並没有直接袒露真相,此时小小年纪的贺胜我,暂时还不懂得父亲口中的“回去”,到底是回到剧组去,还是回到家里去问爷爷。
    似乎,父亲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换了一个话题:
    “爸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敢惹这么大的祸,因为我当时最怕的就是给別人添麻烦。”
    “可妈妈说不用去在乎別人的眼光……”
    “那是因为你妈妈有自己善后的能力,所以有说出这种话的底气,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一些事,是对的还是错的,你要是觉得你今天做的对,能把这事儿给善了了,你觉得我会打你吗?”
    “……不会。”
    父子暂时无话,冬日西北,白昼苦短,父子俩又走出差不多一刻钟,天边残阳渐渐被吞没在苍茫暮色之中。
    “爸,你看那边!那是不是刘叔的那匹『紫电』?”
    马背上的贺胜我忽然指著不远处的一座雪丘惊呼。
    贺天然顺著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黑中透亮,仿佛发著紫光的骏马正佇立在风口,鬃毛被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那是剧组里的一匹名马,性子烈,平时除了那位老驯马师,也就贺天然能独自翻上背。
    “是它。”
    贺天然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
    他將两指捲曲,塞入口中,舌尖抵住指腹,紧接著,一声清亮悠长且极具穿透力的口哨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旷野,宛如鹰啼,直衝云霄。
    那匹原本还在焦躁踱步的黑马闻声,耳朵猛地竖起,隨即发出一声昂扬的嘶鸣,竟是真的掉转马头,踏著积雪,乖顺地朝著贺天然这边小跑而来。
    黑条背上的贺胜我都看呆了。
    小傢伙眼里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屁股上的疼仿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见他默默有样学样,把手指塞进嘴里,“呼呼”地吹了半天,却只发出了类似漏风风箱般的“嘘嘘”声,吹得满嘴唾沫星子。
    贺天然接住跑来的“紫电”,熟练地安抚著马匹,回头瞥了一眼儿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微扬:
    “舌头抵住上齶,气流从舌尖和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別用蛮力吹,要用巧劲,好好学去吧,儿子。”
    父亲翻身上了“紫电”,与儿子並轡而行,贺胜我虽然没吹响,但仍是不服输地抹了一把嘴,模仿了这个动作一路。
    ……
    ……
    当父子俩牵著两匹马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贺胜我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责骂,或者是埋怨他的眼神,然而,当他们刚刚踏入营地范围,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骤然亮起,將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贺导回来啦!!”
    “surprise——!!”
    隨著几声欢呼,蔡决明推著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餐车走了出来,上面竟然放著一个略显简陋,但明显是用心准备了的大蛋糕,周围围满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家的脸上洋溢著笑容,完全没有白天因为马匹受惊而產生的阴霾。
    贺胜我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蛋糕,看著上面插著的数字蜡烛,脑子里“嗡”地一声。
    今天是……老爸的生日?
    他全然忘了。
    他只记得今天要为了“黑条”抗爭,只记得自己要孤注一掷,却完全忘了今天对父亲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贺导儿,生日快乐啊!虽然今天出了点小插曲,但咱们这大西北的夜戏,还是得有酒有肉才行啊!”
    蔡决明笑著起鬨,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送上祝福。
    然而,贺天然並没有第一时间去切蛋糕,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喜悦。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然后摘下帽子,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凌乱的军大衣。
    在眾人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导演,竟然深深地弯下了腰,对著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对不住了。”
    贺天然直起身,声音低沉而诚恳:
    “今天因为犬子的顽劣,惊扰了马匹,耽误了大家的拍摄进度,也让驯马组的兄弟们受累了。这份损失,算我个人的,感谢大家的包容,也感谢大家还记得我的生日。”
    说完,他又倒了一杯酒,对著驯马师老刘的方向敬了一下:
    “老刘,紫电找回来了,完好无损,但这事儿是我教子无方,这杯酒,我给你赔罪。”
    老刘哪受得起这个,赶紧摆手:
    “哎呀贺导,您这是干啥!孩子嘛,都有淘气的时候,马找回来就行,不行这酒我喝,我喝!”
    看著父亲在人群中一个个地道谢,看著那个平时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为了自己的过错,低头说著抱歉的话。
    马背上的贺胜我,只觉得屁股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但这疼,不是在皮肉,而是在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在回来的路上,父亲说的那句“你爷爷也会道歉”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道歉,並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没面子,更不是“不爷们”……
    是因为有一个想要守护的人,闯了祸,而作为父亲,一个男人愿意弯下那原本高傲的脊樑,去为孩子撑起一些东西……
    在儿子再次湿润的眼眶里,此刻不住躬腰的父亲,比任何人都像个爷们。
    ……
    ……
    入夜,篝火燃起。
    寒风被挡在帐篷之外,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烤全羊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帐篷中,已经被大人赶来睡觉的贺胜我辗转反侧,他的耳朵听著帐篷外的热闹,脑中想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儿,难以入眠。
    “贺导儿,来一个!来一个!”
    在一片起鬨声中,贺胜我再次爬起身,一颗脑袋从帐篷的缝隙里悄悄探了出来,往篝火旁看去。
    他看见老爸笑著接过了蔡叔叔递过来的旧吉他。
    男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著他那张歷经岁月,不再年轻,但又格外意气飞扬的脸庞上,他试了试音,那双曾拨动过某些人心弦的手,轻轻扫过琴弦。
    简单的扫弦声响起,带著西北特有的苍凉与辽阔。
    透过帐篷窥视著这一切的贺胜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远处的父亲。
    贺天然微闭著眼,开口唱道:
    ?你是骏马哟,龙骨骏;脚下如风,风似梦
    ?不为富贵哟,拖韁绳;却为枪声,背马鞍
    ?人间的路,三丈宽;心中无路,一望无边
    ?不为斗粮,拉马车,却为风声哟,过万重山囉——
    父亲的嗓音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清亮,而是多了一份如砂砾般的粗糲感,但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狂放与深情,配合著这首《骏马谣》本就豪迈的歌词,將一种无拘情绪与浪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唱到副歌的高潮处,这个男人抱著吉他站了起来,今天险些失了马的牧民,更是忘情地一声声拍打著坐下的鼓箱,贺天然声量拔高,引颈高歌:
    ?你要走,就千万別回头——!
    ?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
    歌声隨著火星升腾,飘向无垠的夜空。
    孩子看见篝火旁有人拍掌相合、有人跟著旋律低吟浅唱、有人举杯相庆,但他们的目光,无一不同贺胜我一样,望著那个在火光中抱著吉他、燃情陶醉,放胆高歌的豪迈男人。
    ?你要走,哪怕山高路远呦——!
    ?你是骏马,是骏马,嘿哟
    ?你是骏马,是骏马
    ?是自由……
    父亲在唱著什么呢?
    那歌词里的骏马、方向、道路和自由,仿佛构成了父亲前半生的底色,而如今,父亲又將这一切都化作了歌声,唱给了这片雪原,也唱给了正在长大的他。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贺胜我用力地拍著手,手心都拍红了,他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歌,而今天发生的一切,眼前的这一幕,也將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里,记上好久好久……
    贺天然听见动静,视线有意无意地朝儿子帐篷这边扫来,贺胜我像是见了光了的老鼠,一下就把头给重新缩了回去。
    父亲的嘴角浮出一抹隱约的笑意,他端起酒杯,对眾人道:
    “来来来,大家继续喝~”
    “贺导儿,明天咱还按时开机吗?”
    “当然~今晚酒要喝,明天戏也得接著拍!”
    “哇——!!”
    ……
    ……
    深夜,喧囂散去。
    贺胜我趴在帐篷里,屁股上的伤已经涂了药,凉丝丝的。
    他借著营地灯微弱的光,翻开了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剧本。
    回来时父亲说,剧本可以改,黑条不用死了,但具体要怎么改,贺胜我还不清楚,所以他还是想从原本的剧本里,找找可以容下这笔修改之处的蛛丝马跡。
    翻开剧本的第一页,原本空白的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钢笔字。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不羈的锋芒,那是父亲的笔跡。
    没有责骂,没有说教,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愿吾儿永远有著与既定命运周旋的勇气,也有失败后重整人生的能力。”
    贺胜我怔怔地看著这句话,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力透纸背的墨痕。
    帐篷外,风雪又起,呼啸有声。
    但少年的心里,却有了一片温暖而辽阔的草原。
    他合上剧本,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在枕头下,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老爸,生日快乐。”